「知意,你這手嫩得跟蔥白似的,可不是干咱們這粗活的料。」
隔壁王家嫂子叼著一根草棍,斜眼看著蹲在地上笨拙地搓著大白菜的江知意,話裡帶著七分看熱鬧三分酸。
江知意身上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截依舊白皙但已經有些泛紅的手腕。
她的小臉被寒風吹得有些皴裂,但那雙眼睛,卻比這北方的冰雪還要亮。
自打父親那晚點明了「藏鋒」的道理後,江知意就知道,光靠父親和哥哥們在外面裝憨厚是不夠的。
她這個「病秧子」,也必須從根子上,變成一個真正的北大荒姑娘。
地窨子裡不能總飄著肉香,但家家戶戶的酸菜缸里,卻可以散發出同樣誘人的味道。
「王嫂子,我就是身子骨弱,可這過日子的本事,總得學。」
江知意衝著王家嫂子靦腆地笑了笑,手上搓洗白菜的力道更大了幾分。
冰冷的井水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皮膚,那雙曾經只會彈鋼琴、翻書頁的手,如今卻要和帶著泥沙的菜幫子較勁。
幾個圍在一起準備冬儲的婦女,都用一種看稀奇的眼神打量著她。
「喲,這江家的丫頭,還真轉性了?」
「可不是嘛,前幾天還病得跟紙糊似的,今天就能下地幹活了?」
「我看啊,就是裝的!城裡來的小姐,哪吃得了這個苦!」
風言風語,像針一樣扎過來。
許明蘭端著一盆熱水從地窨子裡出來,正好聽見這話,心疼得跟刀絞一樣,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想衝上去理論,卻被江知意一個眼神制止了。
江知意知道,這種時候,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
只有用行動,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不說話,只是更賣力地幹活。
洗菜,切菜,撒鹽,揉搓……
每一個步驟,她都跟在那些經驗豐富的婦女身後,有樣學樣,一絲不苟。
她的動作很笨,手指被粗鹽磨得火辣辣地疼,有好幾次,鋒利的菜刀都差點剁到手上。
但她始終咬著牙,一聲不吭。
王家嫂子本來是等著看笑話的,可看著看著,臉上的嘲諷,也漸漸變成了驚訝。
這丫頭,是來真的!
她不是在作秀,是真的在拼了命地,想學會怎麼在這裡活下去!
「丫頭,手拿開點,你那麼切,鹽入不了心!」
王家嫂子終究是沒忍住,走上前,一把搶過江知意手裡的菜刀。
「看好了!得這麼斜著片,每一層都得見著鹽!」
她一邊說,一邊手腕翻飛,一顆碩大的白菜,轉眼間就被片成了均勻的薄片。
「還有這壓缸的石頭,不能隨便在外面撿,得用河裡沖乾淨的,不然你這整缸菜,都得生白毛,全爛了!」
一個老婆婆也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指點道。
江知意像個最虛心的學生,一邊認真地聽,一邊重重地點頭。
「謝謝嫂子,謝謝大娘,我記住了。」
一天下來,江知意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一雙手,更是又紅又腫,像是兩個發麵饅頭。
晚上,地窨子裡。
許明蘭拿著一碗溫熱的鹽水,心疼地給女兒泡著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兒啊,你這又是何苦呢……」
曾經在滬上,女兒的手碰破一點皮,她都要緊張半天。
可現在……
「媽,我不苦。」
江知意感受著鹽水刺痛傷口的滋味,臉上卻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今天,王嫂子教我怎麼看火候燒炕,李大娘教我怎麼用舊棉花彈新棉褲。我覺得……心裡頭,踏實。」
她抬起頭,看著油燈下母親布滿愁緒的臉,輕聲說道。
「媽,您不也一樣嗎?您現在納的鞋底,比縫補隊裡任何一個人都要結實好看。大家都說,許家嫂子是咱們這兒手最巧的人。」
許明蘭微微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同樣變得粗糙的手。
是啊,她自己不也一樣,在不知不覺中,從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太太,變成了一個能頂起半邊天的北大荒婦人嗎?
「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在哪兒,都能活下去。」
江知意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堅定。
在學會醃第一缸酸菜之後,江知意又開始學著曬乾菜、打草簾、補棉褲……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全家人保護在身後的病弱妹妹,而是真正地,用自己的雙手,一點點地,融入了這片寒冷而又充滿生機的黑土地。
她學著這裡的每一個人,把對未來的希望,都寄托在這日復一日的勞作里。
她低頭看著腳下這片堅實的土地,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或許,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挺好。
只是,當夜深人靜,風雪敲打著窗欞時,她還是會下意識地,望向南方。
那片曾經帶給她無盡榮華,也帶給她滅頂之災的魔都。
那裡的恩怨,真的,就這麼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