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不眠不休!給我把『春雷一號』組裝起來!」
江承望的怒吼如同一道驚雷,在七號廠的上空炸響!
這是一個載入史冊的夜晚。
整個農機修造廠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上百名最頂尖的技術工人從各個車間匯聚而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肅穆與狂熱。
車間中央,那台被命名為「春雷一號」的柴油發動機像一顆鋼鐵的心臟,靜靜地等待著被賦予身軀。
它的周圍,擺滿了這幾個月來全廠上下用血汗和智慧澆築出的零部件。
烏黑鋥亮、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橡膠履帶,像兩條沉睡的巨蟒。
一排排閃爍著寒光的重型軸承,如同戰士的勳章。
還有那數不清的齒輪、連杆、鋼板……每一件都凝聚著七號廠不屈的靈魂。
「總裝開始!」
隨著廠長江承望一聲令下,這個龐大的工業交響樂正式奏響了最華麗的樂章!
「一隊!上底盤大梁!」
「二隊!變速箱準備對接!」
「老聶!你帶人負責最終的精度校準。差一絲一毫,我唯你是問!」
江承望站在高處,像一位運籌帷幄的將軍,沉穩地發出一道道指令。
他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力量。
江知秋則像一隻敏捷的猴子,身上掛滿了扳手和工具,在巨大的鋼鐵骨架上爬上爬下。
他是這場總裝的總執行官。
每一個核心螺栓都必須由他親手擰緊。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順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頰滴落。但他仿佛不知疲倦,眼中只有那越來越清晰的鋼鐵巨獸。
「發動機組!準備吊裝!」
隨著江知秋一聲大吼,車間頂部的簡易行車緩緩啟動,吊著那顆沉重的「心臟」向著底盤的中心位置精準地落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發動機與變速箱的對接,誤差不能超過一根頭髮絲。
「慢一點!」
「再慢一點!」
「向左移半公分!」
「好!落!」
「轟」的一聲悶響,發動機完美落座!
嚴絲合縫!
「好!!!」
車間裡爆發出第一陣雷鳴般的歡呼!
接下來,是傳動系統、懸掛系統、駕駛室……
一塊塊冰冷的鋼鐵,在工人們靈巧而有力的手中被賦予了生命。
沒有人說話,只有工具碰撞的「叮噹」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每個人都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高效而專注地運轉著。
鉗工組的聶衛國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個自製的放大鏡和塞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絲不苟地檢查著每一個齒輪的嚙合間隙。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學徒,拿著小本子飛快地記錄著數據。
這位倔強的老人用他畢生的技藝,為這台鋼鐵巨獸的誕生獻上了最完美的祝福。
婦女隊的後勤組在許明蘭的帶領下,將一桶桶熱氣騰騰的肉湯和玉米餅子送到了車間門口。
工人們誰也不肯離開崗位,就地扒拉兩口,然後立刻重新投入戰鬥。
江知意沒有去打擾他們。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車間的角落裡,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這就是她的家人,她的工友,她的子民。
一群在絕境中能爆發出無窮力量的普通人。
當黎明的微光從車間的窗戶透進來時,總裝已經進入了尾聲。
「上履帶!」
隨著李大牛一聲怒吼,幾十個壯漢喊著號子,將那兩條寬大的自製橡膠履帶一點一點地套在了巨大的鋼製負重輪上。
當履帶的卡扣「咔噠」一聲合攏時,這台沉睡的鋼鐵巨獸終於擁有了可以碾碎一切的鐵足!
最後一步是塗裝。
江知意走了過去,遞給大哥江知夏一桶火紅色的油漆。
「哥,給它起個名字吧。」
江知夏接過油漆桶,看了一眼這台威猛的巨獸,又看了一眼妹妹。
他想了想,沉聲說道:「『春雷一號』是我們的代號,是我們不屈的怒吼。」
「為了我們頭頂那面飄揚的紅旗,為了這片黑土地上閃耀的紅星!」
「好!就叫『紅星一號』!」江承望大聲贊同。
江知夏拿起刷子,蘸滿鮮紅的油漆,在巨大的車頭上一筆一划寫下了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紅星一號
那紅色在黎明的光線下,仿佛在燃燒。
所有的工作都已完成。
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後退幾步,仰望著他們親手創造出的奇蹟。
它靜靜地停在那裡。
沒有蘇聯拖拉機的精緻,卻充滿了粗獷、硬朗的工業暴力美學。
寬大的履帶、厚重的裝甲、高高昂起的車頭,像一頭蟄伏在黑土地上的洪荒猛獸,隨時準備發出震天的咆哮!
工人們看著它,眼神中充滿了痴迷、驕傲和為人父母般的慈愛。
這就是他們的孩子!
一個在封鎖和絕境中孕育出的鋼鐵之子!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份巨大的成就感中時,車間的大門突然被「砰」的一聲撞開!
一個年輕的通信員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寫滿了驚慌和憤怒!
他甚至來不及喘口氣,就指著外面嘶聲力竭地喊道:
「廠長!江廠長!不好了!」
「省里……省里來人了!是總廠的吳德海!」
「他……他還帶來了好幾台嶄新的蘇聯拖拉機,就停在咱們分局門口的荒地上!」
「他說……他說今天是全農墾局的開荒動員大會,要讓所有人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拖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