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硯舟走了。
走得悄無聲息,就像他來的時候一樣。
除了江家核心的幾個人和周場長之外,整個七號分局沒有人知道這位軍方代表的突然離去。
但七號廠的變化卻是天翻地覆的。
第二天一早,一列長得望不到頭的軍用專列伴隨著震天的汽笛聲,緩緩駛入了七號分局的專用站台。
車門打開,穿著綠色軍大衣的戰士們像潮水一樣涌了出來。
一箱箱嶄新的車床、衝壓機、高精度鑽頭從車上被抬了下來。
一袋袋精米白面,一桶桶金黃的豆油,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最引人注目的是整整十卡車蓋著厚厚油布的特種鋼材!
這些,都是秦硯舟在離開前為江知意、為七號廠留下的「彈藥」。
有了這批堪稱豪華的物資,江知意那份「瘋狂」的擴產計劃瞬間就有了底氣。
整個工廠徹底陷入了沸騰!
江承望和江知秋兩眼放光,撲在那台嶄新的蘇聯產高精度車床上摸了又摸,像是看著自己的親兒子。
「好傢夥!這可是總廠都寶貝得不行的『大傢伙』啊!秦科長……不,秦代表真是咱們的活菩薩!」
江承望激動得語無倫次。
周場長看著堆積如山的物資笑得嘴都合不攏,他大手一揮,直接下令。
「開工!所有人都給老子動起來!誰敢偷懶,我扒了他的皮!」
然而,就在整個分局都沉浸在喜悅和亢奮中時,一些陰暗的角落裡,某些不和諧的聲音又開始悄悄滋生。
後勤大食堂。
「聽說了嗎?那個姓秦的軍官,走了!」
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正湊在後廚的角落裡跟幾個人嘀嘀咕咕。
這人正是之前因為想走後門被江知意懟得灰頭土臉,後來又在食堂煽風點火被罰去刷泔水桶的王麻子。
「走了?去哪了?」
一個幫廚的胖子好奇地問。
「哼!還能去哪!」
王麻子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獰笑,「我可聽說了,那姓秦的是在外面犯了錯誤,被貶到前線去送死了!」
「真的假的?」
「那還有假!」
王麻子壓低了聲音,唾沫橫飛,「你們想啊,要不是犯了事,誰會放著好好的首長不當,跑那炮火連天的地方去?」
「我跟你們說,江家的靠山倒了!」
他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沒了軍方的人鎮著,他們江家算個屁!一個外來的,還真把自己當這兒的土皇帝了?」
幾個人聽得面面相覷,都覺得有幾分道理。
「那……麻子哥,你的意思是?」
胖子試探著問。
王麻子陰陰一笑,指了指灶台上正燉著的一大鍋香噴噴的紅燒肉。
「今天中午給江家人打飯的時候,手都給我抖一抖!」
「肉,一律不給!菜,只給菜幫子!飯,給半碗餿的!」
「老子就是要讓他們知道知道,沒了靠山他們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看他們還怎麼在咱們面前作威作福!」
「這……這不好吧?」
一個年輕點的幫廚有些猶豫,「許主任(許明蘭)對我們不薄,要是讓她知道了……」
「怕什麼!」
王麻子一瞪眼,「她現在牛氣什麼?她男人和兒子都得看咱們臉色吃飯!」
「就這麼定了!誰敢不聽,以後別想在這食堂幹了!」
王麻子自以為得計,幻想著中午江家人看到那碗餿飯時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樣,心裡就一陣快意。
然而,他千算萬算,算漏了一點。
他沒算到,如今的後勤食堂早已經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地方了。
他更沒算到,那些平日裡和和氣氣、見了誰都笑呵呵的後勤大媽們,心裡都有一桿秤。
誰對她們好,誰是真心為這個家,她們比誰都清楚。
中午,開飯的鐘聲敲響。
工人們潮水般湧進食堂。
江知意因為要核對一批新到的物資清單,來得晚了一些。
她剛走進食堂就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勁。
只見食堂的一角,王麻子正叉著腰、趾高氣揚地對著打飯窗口裡面的一個大媽訓話。
「讓你手抖一抖,你聽不懂人話嗎!這肉是給江家人吃的嗎?給我盛出來!」
那個負責打菜的張大媽氣得滿臉通紅,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炒勺,指著王麻子的鼻子。
「王麻子!你別太過分了!江廠長他們為了這個廠沒日沒夜地幹活,吃塊肉怎麼了?!」
「呦呵?還敢頂嘴了?」
王麻子一把推開張大媽,自己搶過勺子,「今天這飯我親自打!我倒要看看誰敢有意見!」
說著,他故意當著所有人的面,舀了一勺全是肥油和肉皮的爛肉,又撈了幾根蔫了吧唧的菜葉子,盛了半碗明顯是陳飯的米飯,往一個飯盒裡一丟。
「拿去!告訴姓江的,今天就這個!愛吃不吃!」
周圍的工人們看著,都敢怒不敢言。
江知意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又是這個王麻子。
看來上次的教訓還不夠讓他長記性。
她正準備上前。
可還沒等她開口,一個誰也沒想到的身影先動了。
「王麻子!你個沒卵子的鱉孫!老娘今天非撕了你的嘴!」
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從人群後方傳來!
只見平時負責切菜、身高體壯的李大媽,手裡揮舞著一把明晃晃的切肉刀,像一頭暴怒的母老虎直接就沖了過來!
王麻子嚇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
「啪!」
旁邊負責掌勺的孫大媽掄起手裡那口又大又黑的鐵鍋,照著王麻子的後腦勺就是狠狠一下!
王麻子被打得眼冒金星,一個踉蹌。
緊接著,整個後廚的大媽們全都炸了!
「打!給我打死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沒有江廠長一家,我們現在還在喝西北風!你個狗東西還敢剋扣他們的口糧!」
張大媽手裡的炒勺、孫大媽的鍋鏟、劉大媽的擀麵杖……
一時間,各種廚具如下雨般劈頭蓋臉地砸在了王麻子的身上!
王麻子被打得抱頭鼠竄,鬼哭狼嚎。
整個食堂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這時。
「都住手!」
一個冰冷的聲音仿佛帶著冰碴子,瞬間壓制了所有的嘈雜。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農機廠新上任的質監部長高遠正沉著臉,緩步走了過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面無表情的巡邏隊員。
王麻子一看到高遠,像是看到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高……高部長!救命啊!她們……她們要殺人啊!」
高遠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掃視了一圈那些氣呼呼的大媽。
「怎麼回事?」
張大媽立刻上前,把剛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高遠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王麻子,緩緩地開口。
「王麻子。」
「你說江家的靠山倒了?」
王麻子一愣,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瞎說的……」
「你說沒了軍方的人鎮著,江家算個屁?」
高遠的聲音依舊平淡,但食堂里的溫度卻仿佛又降了幾分。
王麻子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些話不知道怎麼就傳到了這個活閻王的耳朵里!
「我……我錯了!高部長!我再也不敢了!」
王麻子開始瘋狂磕頭。
高遠沒理他,而是轉頭對身後的兩個隊員道:「把他拖出去。」
「拖……拖去哪?」
王麻子嚇得魂飛魄散。
高遠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既然你覺得江家沒靠山,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靠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把他給我吊在廠區門口那棵最高的大槐樹上。」
「什麼時候想明白了誰才是這個廠子的天,什麼時候再放他下來。」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吊在廠門口示眾?!
這……這比打他一頓還要狠上一百倍!
王麻子徹底癱軟了,屎尿齊流。
但高遠的手下沒有絲毫同情,直接上前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了出去。
高遠做完這一切,才緩緩走到江知意的面前,微微低頭。
「江小姐,抱歉,是我監管不力,讓這種渣滓驚擾了您。」
江知意看著眼前這個越來越有鐵血氣質的年輕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做得很好。」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從那天起,整個七號廠再也沒有人敢在背後嚼江家的舌根。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道理。
那個姓秦的軍官在不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片黑土地上,江家就是天!
而高遠就是江家最鋒利,也最無情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