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天大的胡鬧!把造車拆成幾十塊,每個人只擰一顆螺絲,這能叫工匠?這能造出好車?!」
中央大廣場的冷風裡,七級鍛工老趙把手裡的鐵錘重重砸在泥地上,嗓門大得像炸雷。
台下聚集的兩千多名工人和幹部也是一陣嗡嗡亂響,交頭接耳,眼裡全是懷疑。
七號廠從成立到現在,造工具機、造拖拉機,全靠老帶新、一人盯一台,從頭敲到尾。
現在江知意一開口,居然要取消各車間的自主權,把卡車拆解成一百二十道工序,人人固定在一個工位上當「活零件」。
「趙師傅,你帶著三個徒弟敲一個轉向節拉杆,需要多久?」
江知意站在高高的木箱上,身上的藍布棉襖被冷風吹得獵獵作響,聲音清脆得穿透風雪。
老趙脖子一梗,傲然挺胸。
「老漢我手藝熟練,兩個半小時保質保量敲出一個,整條街誰不豎大拇指?!」
「那如果把下料、粗車、精車、淬火、校直分成五個固定工位,流水作業呢?」
江知意沒有多廢話一句,抬手一揮。
二哥江知秋立刻帶著四個青年技術員大步走上台前。
台上早已並排擺好了五台簡易工作檯,卡尺、錘子、自製夾具各就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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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江知意手裡秒表的一聲脆響,五個人如同咬合的齒輪,動作不帶一絲停滯。
第一個人只負責按模具切料,遞給第二人打粗坯,第三人靠仿形夾具一次成型,第四人油淬,第五人飛速過檢。
整整一套動作,沒有一個人多走半步路,沒有任何工具需要低頭翻找!
「咔噠!」
秒表按下。
江知秋將一枚冒著青煙、通體烏黑油亮的合格轉向節拉杆狠狠拍在老趙面前的鐵砧上。
老趙抓起卡尺一量,眼珠子當場直了。
公差不超過半根頭髮絲!
再抬頭看計時牌——
「十八分鐘!」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倒吸冷氣聲!
從兩個半小時,壓縮到十八分鐘!
老趙的手劇烈顫抖,手裡的卡尺差點掉在雪地里,滿臉通紅,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大家看清楚了,這不是偷工減料,這是分工的力量!」
江知意目光凜冽,掃視全場每一張布滿霜雪與疲憊的臉龐。
「前方的志願軍戰士,在零下四十度的雪窩子裡啃凍土豆,身上流著血,等著我們的車送彈藥、接傷員!」
「我們多磨蹭一分鐘,前線就要多死一個甚至十個年輕戰士!」
「今天,我不要你們當各顯神通的獨行俠,我要你們成為一台巨大機器里的鋼牙齒!」
「全廠分三班倒,人停機器不停,爐火二十四小時不滅!」
台下的工人們胸膛劇烈起伏,眼眶通紅。
秦硯舟跨前一步,染血的軍大衣在寒風中揚起,猛然拔出腰間的配槍指向蒼穹。
「軍區警衛連全員進駐各車間,負責搬運重料,我和你們同吃同住同上工!」
「誰要是拖了長風的後腿,不用等軍事法庭,我秦硯舟第一個拿槍崩了他!」
「造出爭氣車!支援志願軍!」
不知是誰帶頭吼了一嗓子,剎那間,兩千多名工人的吼聲如同驚雷般撕裂了北大荒的陰雲!
「造出爭氣車!支援志願軍!」
「干!三班倒!豁出這條命也要干!」
生產的風暴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七號廠全面爆發。
母親許明蘭帶領後勤隊在各大車間門口架起滾燙的薑湯鍋和肉沫玉米糊,二十四小時熱水不絕。
父親江承望帶著調度表跑得腳底起泡,喉嚨喊得徹底沙啞。
老鉗工聶衛國把鋪蓋直接卷進了總裝車間,困了就在鐵板上打個盹,醒了抓起銼刀就撲上去。
車架、前橋、發動機、變速箱……一個個龐大的鋼鐵部件在流水線上如流水般向前推進。
短短十天,廠房內便整齊排列出三十台泛著防鏽漆底色的長風重卡底盤!
那厚重如山嶽般的雙橫臂獨立懸掛,堅固得令人心安。
然而,就在全廠工人紅著眼睛準備合攏整車時,裝配一號線突然傳來了尖銳的叫喊聲:
「停!快停下!裝配線停轉!」
負責總裝輪轂的李大牛滿臉灰白,連滾帶爬地撞開指揮室的鐵門。
江知意猛然抬頭:「出了什麼事?」
李大牛嘴唇慘白,帶著哭腔指著庫房方向:
「江總管……輪……輪胎庫見底了!」
「咱們連下周三十台車的輪胎都湊不齊,更別說兩百台!」
「沒有輪胎,這些鋼鐵猛獸……全都是趴在地上不能動的死鐵疙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