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啊，這次多虧了你和你大哥！不過，咱們的廠子還是太小了，生產線都快擺不下了。依我看，咱們必須得儘快選個新址，建個分廠才行啊！」
周場長激動地舉杯，看著廠區里一排排即將完工的卡車底盤，感慨萬千。
江知意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牆上的地圖上，指向一處靠近鐵路的山坳。
「周叔，爸，我早就看好一個地方了。」
她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
「那裡地勢平坦，交通便利，最適合我們建立全新的重卡生產基地。明天，我就帶人去實地勘測！」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凜冽的寒風卷著殘雪，刮在人臉上如同刀割。
七號廠的大門口，兩台刷著軍綠色油漆的嘎斯-69吉普車已經發動，排氣管噴出白色的熱氣。
江知意穿著一件厚實的呢子大衣，圍著母親許明蘭親手織的羊毛圍巾，整個人顯得幹練而沉靜。
「妹妹，都準備好了！高遠兄弟和保衛科挑出來的四個老兵都在車上等著了。」
大哥江知夏一身厚重的棉襖，腰間扎著武裝帶，從車上跳下來，搓著手哈哈氣。
他的臉上洋溢著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
輪胎危機解除，還順帶把穆稜物資局那幫蛀蟲一鍋端了，這讓他在整個運輸隊的威信達到了頂峰，如今對妹妹的計劃更是充滿了百分之二百的信心。
「爸，周叔，廠里就交給你們了。我們去去就回。」
江知意對著前來送行的父親江承望和周場長點了點頭。
江承望看著女兒沉穩的模樣，心中又是驕傲又是感慨。
這個家，這個廠，不知不覺間，已經離不開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女兒了。
他叮囑道：「路上注意安全，那邊畢竟是別的分場的地界，凡事多留個心眼，別跟人起衝突。」
「放心吧爹，有我跟高遠在，還能讓妹妹受了委屈？」江知夏拍著胸脯保證。
江知意微微一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高遠坐在駕駛位上，衝著江承望等人點了點頭，眼神依舊是那般沉默，卻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兩輛吉普車在眾人的注視下，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捲起一陣雪沫，飛快地駛離了七號廠。
車隊一路向北。
剛開始的幾十公里，路兩旁還能看到七號分局開墾出來的整齊田地，以及冒著炊煙的村落。
越往前開，景象便越發荒涼。
平整的黑土地漸漸被起伏的丘陵和亂石灘所取代，道路也變得崎嶇不平。
原本被「風雪一號」開闢出來的寬闊雪路，在這裡變成了僅容一車通過的羊腸小道。
「妹妹，這地方可真夠偏的，鳥不拉屎啊。」江知夏看著窗外單調的雪景，忍不住咂了咂嘴。
江知意卻拿著地圖，仔細地比對著窗外的地形，眼神越來越亮。
「哥，你別看它現在荒，這地方可是塊寶地。」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叫做「臥龍坳」的地方畫了個圈。
「你看，這裡三面環山，只有一個出口，易守難攻，天然就是個建保密工廠的好地方。」
「而且，它南邊不到五公里，就是一條廢棄的鐵路支線。只要我們把它修通，原材料和成品就能直接通過火車運輸出去，運力能翻上十倍！」
「最重要的是，」江知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我查過地質資料，這片亂石灘下面，是堅硬的花崗岩地基，最適合建重型廠房，連地基的錢都省了一大半！」
江知夏聽得兩眼放光，仿佛已經看到了無數台「長風」重卡從這裡源源不斷地開向全國。
「我的乖乖，這地方簡直就是給咱們量身定做的啊！這麼好的地方，怎麼會沒人占？」
江知意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斂：「誰說沒人占？」
話音剛落，駕駛位上的高遠突然踩下了剎車。
吉普車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穩穩停住。
眾人向前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的山坳入口，一片廣闊而平坦的亂石灘展現在眼前，正是地圖上標註的臥龍坳。
然而，就在這片看似荒蕪的土地中央，赫然插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
上面用黑漆潦草地寫著幾個大字：「九號分場界內，禁止闖入！」
木牌旁邊，一個穿著破舊羊皮襖、滿臉褶子刻得像核桃一樣的老農，正趕著一群瘦骨嶙峋的山羊，慢悠悠地啃食著石頭縫裡枯黃的雜草。
看到突然出現的兩輛吉普車，老農停下了腳步，將手裡的旱菸杆往鞋底磕了磕，眯著眼睛，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江知夏眉頭一皺，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
「老鄉，我們是七號軍工特區的，來這裡搞勘測，這牌子是誰立的？」
老農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吧嗒了一口旱菸，吐出一股嗆人的煙霧。
「管你是七號還是八號，這牌子是我們九號分場立的。」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這片臥龍坳，是我們分場的地，祖上傳下來的。上面有交代，不准外人瞎闖，你們趕緊走吧。」
江知夏的火爆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嘿，你這老頭兒怎麼說話呢？我們是公家單位，來這是辦正事！這片地荒著也是荒著，我們勘測一下怎麼了？」
「荒著，那也是我們自家的東西。」老農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倔強，「公家的？天王老子來了，這規矩也不能破！你們要是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說著，他把旱菸杆往腰間一別，作勢就要扯著嗓子大喊。
車上的幾個退伍兵見狀，臉色一沉，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槍套。
「都別動。」
江知意清冷的聲音響起。
她推開車門，緩緩走了下來。
寒風吹起她的長髮，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她走到老農面前，微微欠身，語氣溫和地問道：「老鄉，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想問一下，這片地既然是九號分場的，那我們想跟你們場長談談，租用或者購買這片土地，你看可以嗎？」
老農上下打量了江知意一番，看她一個年紀輕輕的漂亮姑娘，說話又客氣，臉上的警惕稍稍緩和了一些。
但他依舊搖了搖頭，態度堅決。
「買地？姑娘，我勸你們還是別白費力氣了。」
「我們九號分場是窮，窮得叮噹響，但我們不賣祖產。」
「尤其是我們趙場長，那可是個又臭又硬的石頭脾氣，當年打鬼子腿上挨了一槍，都沒吭過一聲。你們想從他手裡買地，比登天還難！」
老農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你們真想談，就開車往北再走十里地，到我們分場場部去。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你們要是能讓我們趙場長點頭，我這把老骨頭，以後就給你們廠子看大門，當門墊都行！」
「可要是他不點頭……」
老農哼了一聲，沒再往下說，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哪來的，回哪去！
江知夏碰了一鼻子灰，氣得直想罵娘，卻被江知意一個眼神制止了。
江知意看著眼前這片完美的建廠寶地，又看了看遠處那片更顯貧瘠和荒涼的山丘。
她知道，真正的難題，現在才剛剛開始。
這臥龍坳，怕是比穆稜物資局的倉庫，還要難啃。
「哥，高遠，我們走。」
江知意轉身上了車，語氣平靜地吩咐道。
「去九號分場，會會這位『老頑固』！」
吉普車再次啟動，朝著那個傳說中又窮又硬的九號分場，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