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忘海
黑蛋鍥而不捨的往前游著,它動作飛快,完全沒有之前偷奸耍滑的樣子。
遠離了月,它終於可以放心說話了。
黑蛋邊游邊放聲大歌:「啦啦啦……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歌聲被暴風雨遮蓋,它絲毫不在意。
只要擺脫了月,沒了被母神一腳踹死的危機感,黑蛋比任何人都開心。
就在它哼著歌划水的時候,蛋殼猛然被什麼東西扯住了。
黑蛋:?
這海里還有啥玩意啊?
出於好奇,黑蛋沒有第一時間扯斷線,它打量一番,原來不知何時,它蛋殼附著的岩石縫隙掛了一隻魚鉤。
魚線從鉤環里穿過去,繃得筆直,線的另一頭隱沒在遠處的雨幕中。
黑蛋:……?
誰啊?居然還有心情在這片大海釣魚?
它本想直接扯斷繼續趕路,但想起自己現在孤身一蛋了。
之前在森林裡它靠著魔氣被魔獸們供起來,要不是月突然出現,它得很滋潤的。
可惜世事無常大腸包小腸,不提也罷。
黑蛋:牢賽終究是曾經了,他總不能阻止我奔向更好的魔生吧?
這樣想著,黑蛋用力扯了扯魚線,就等著人把它拉上去。
很快那邊傳來一陣拉力,黑蛋完全沒有反抗,任由魚線把它拉過去了,離得近了,說話聲傳來,但只有一個人人聲音,聽上去更像自言自語。
「哥哥,你別一直不理我嘛……」
「……」
「哥哥,只有我們兩個在這裡了,母神說過,我們天生一對啊,我就是你的妻子……」
「……」
「哥哥,我就是你啊,你為什麼總是那麼冷漠呢?母神說過,我就是另一個你,我們之間不是那種讓你崩潰的至親,你為什麼還是不能接受我呢?」
「……」
「哥哥,如果不是來了死亡禁區,你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讓我出現?」
許久之後,久到黑蛋即將被拽上去時,終於傳來另一方低沉的聲音:「是。」
只有一個字,輕得像嘆息,但態度堅決到沒有留任何餘地。
短暫的靜默之後,那個女聲再次響起,比剛才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
「……該隱,我就是另一半的你啊,我們的靈魂、愛好和樣貌都一模一樣,你到底為什麼不能接受呢?」
「塞穆,無論你問多少次,我們之間都不可能,我肯定是愛自己的,但絕不是愛情,我無法接受跟你共同生活,你的執念,只是母神設定的,你可以不按照母神給的設定走,你應該活出自己。」
「……那如果,母神最開始沒有要把我設定為你的妹妹,你會……」
該隱打斷了塞穆,他斬釘截鐵:「會。」
畢竟,如果不是非要他玩骨,出場送老婆這種事,傻子才會拒絕。
真要這樣,該隱到現在還會到處炫耀,母神創造那麼多種族,只給他單獨創造了老婆,只!有!他!
可偏偏要設定成親妹妹,這誰能受得了?
說完這句話,該隱徹底沉默,黑蛋剛好被拉了上來。
它好奇的轉了轉蛋身,有些稀奇地看向炸裂發言的二人。
準確來說,這兩位已經不是人了,一男一女,都是半透明的靈魂體。
兩人身上穿著古老的宮廷禮服,銀白色的長髮如月華般垂落,赤色的眼瞳惑人心神。
最醒目的是他們的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男的那位靠在斷崖邊緣的石柱上,長腿曲著,手裡松松握著魚竿。
女的那位站在他不遠處,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端莊,只是微微垂著頭,眼眶似乎有些紅。
塞穆沒有去看被釣上來的黑蛋。
她只是沉默地站著,赤色的眼瞳低垂,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該隱終於鬆了口氣。
他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在魚竿上摩挲著。
他早就懷疑了。
母神看上去很好說話,總是笑著,但其實固執得要死,不撞南牆不回頭那種。
當初他強烈反對塞穆的設定,母神非常不滿意。
那種態度……像祂精心捏出的娃娃不聽祂的話了。
要不是愛蘭薇爾看出情況不對,提議出雙號的設定,他可能已經被當作「殘次品」銷毀了。
是的,銷毀。
該隱作為被母神親自創造出,並追隨了很長時間的血族,已經能摸出對方的一些性格了。
母神對於北黎本土的人是慈愛的,祂認真記錄他們的苦惱,並一一優化,總是說要以人為本。
可面對他們這些被創造出來豐富北黎種族的「玩偶」時,那種溫和底下藏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對於人族,母神永遠包容,但對他們規矩就太多了,只能擁有兩個SSS級天賦者,各種負面設定……
哪怕把部分種族設定的極為強大,但還是要看人族臉色行事。
人族哪怕沒有轉職成為強者,只要他們想,並達成統一戰線,就會激活母神留下的隱藏種族天賦,隱藏種族天賦一開,那真是演都不演了,誰來了都得跪。
這也是為什麼北黎其他種族那麼強大,但北黎80%的土地都是人族的。
那時,該隱便總有種錯覺,母神似乎並不是把他們當做孩子,更多的是當成貓兒狗兒。
不符合祂心意的低等生物,會被毫不留情回爐重造,直到刷出讓祂滿意的詞條。
那種感覺該隱無法形容,模糊又窒息,像隔著一層霧看自己的來處。
直到他去了域外戰場,見過其他星球的文明,終於在某一刻龍場悟道。
那是一個高科技世界。
域外戰場太苦了,部分生靈會自己給自己找樂子,那個士兵用AI創建兩個虛擬角色,輸入背景設定和人物關係,然後放它們自己在系統里發展。
該隱站在那個士兵的終端後面,看著屏幕上兩個小人按照預設的劇情擁抱、爭吵、和好、相愛。
他盯著那些代碼跳動了很久,久到士兵以為他被什麼域外生物控制了。
其實他只是有點碎了而已。
那一刻所有碎片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不願意相信,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母神可能並不愛他。
他的母親,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打發時間的AI小人。
一個按了「開始」就自己演起來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