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兜頭一盆冷水潑下,沈嬌月豎起了渾身的尖刺。
花顏其實與花清池保持著得體的距離,可沈嬌月心底的那股不安卻如藤蔓攀附在心頭。
「夫君,花顏妹妹怎麼在您這兒......」沈氏看都沒看前來接她的豐越一眼,疾步到了花清池身側。
花顏聞言,見到來人,屈膝乖巧地朝沈嬌月行禮,「嫂嫂安好。」
沈氏應當也是受了驚嚇,髮髻松亂,衣衫並不規整。
她朝花顏扯了扯唇角,算是打過招呼。
沈氏的質問意料之中,花清池不惱,輕緩道:「么妹送來吃食,受我拖累,遇到火災。」
他從容不迫地解釋,自袖間勾出佛珠,纏上腕骨。
無一絲一毫的心虛。
君子坦蕩蕩。
沈嬌月自知失態,輕咳一聲,這才溫婉對花顏道:「阿顏可有事?」
小姑娘感激地彎眸笑:「阿顏無事,謝嫂嫂關心。」
沈氏不動聲色,自顧自地隔開了花顏與花清池的距離,拿出了首輔夫人的架子,「那就好,我與夫君還有些體己話要說,阿顏便先回去吧。」
她頓了頓,又笑著拉起花顏的手,「且你已與靖王有婚約,晚間出入兄長院落總歸不好......」
花清池極輕地蹙了下眉。
是了,他忘記么妹已有婚約。
火勢已被控制住,再待下去也有不妥。
花顏杏眸深深地望向了兄長,欲言又止,良久,認命地俯身:「是,阿顏知曉了。」
她生得纖弱,像是風一吹就要散。
花清池轉身,平淡冷冽地留下一句,「明日你還要上課,先行回去吧。」
她櫻唇微張,似乎還想說什麼。
粉嫩的舌淺淺蝸居在貝齒下,花清池看她最後一眼時正好望見。
他指骨不由得撫上佛珠,無意識地收緊。
花顏看到了。
她望著兄長的背影,緩緩地彎起了唇。
好哥哥,么妹含著你手指,哀哀含淚喚著你的時候,你真的......毫無波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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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會再給你加一把火的,別急。
送走花顏後,沈氏拽著花清池袖子溫婉小意地委屈哭:「夫君,今夜火災,妾身好怕......」
花清池斂眉,「為夫在,不會讓歹人傷到夫人。」
這話別人說出來或許是哄騙,可花清池說出來,卻讓人信服得很。
三年前聖上遇叛軍圍剿,花清池一劍一人,將大軍捅了個對穿。
叛軍鮮血滲土三尺,花清池在藹藹血霧中白衣若塵不染半分紅,抹掉敵軍最後一個人的脖頸時,他甩掉劍尖的血漬,於屍山血海前安然躬身慈悲地道了一句:「阿彌陀佛。」
他心中有神佛,卻絕不是什麼好人。
他是聖上的救命恩人。
這樣的男人,只要把握住了,沈嬌月自信以後京城無人敢動她。
沈氏得花清池一句安慰話,已慰貼得不行,收回思緒後紅著臉低頭,「多謝夫君。」
送走沈嬌月,他回去時,書院狼藉已被豐越和侍衛清掃乾淨。
火災不曾只波及到了一點他的書房,豐越來匯報,「大公子,是府中三個下人突然縱火,但她們已葬身火海,具體緣由......也不清楚。」
花清池食指扣緊狼毫筆,端坐在書案前,仿若火災不過是個小小的插曲。
他點頭:「嗯,知道了。」
豐越莫名覺得花清池有些心不在焉。
他躬身在門扉外退去。
一弦勾月上樹梢,如水月華散落在首輔大人指尖,清冷的目光定格。
他摩挲了下指腹。
可那溫軟柔嫩的觸感仿佛比方才的烈火還灼灼,燙得他指尖難受。
正這時,一隻逐光的小蟲飛進來,盈盈繞著他的指尖飛。
花清池寂靜冷然。
雕花窗一綹晚風吹進,燭火躍動,花清池身後地影子怪物一般張牙舞爪晃動,風一止,又回歸沉寂。
只余案前一隻被碾爛了的小蟲屍體。
-
翌日清晨,花顏照舊去上課。
花清池昨夜吩咐豐越給夫子送去的,是機關術研習的名本。
豐越當時的原話是:這是大公子給妹妹們送來的機關術典籍。
課上,夫子獻寶似得將書放在了花久書案上,摸著鬍子肅然道:「這是大公子給您送的機關術名籍,花久小姐,咱們今日就用這個授課。」
花顏落座於花久後面,眼巴巴抄著手,正等著夫子也給她一本書。
可等了半晌,那夫子卻好似忘了她一樣,直接就開始了授課。
花顏懵然地眨巴了下眼,軟著聲小心地問:「夫、夫子,沒有我的書嗎?」
戒尺啪一聲甩在了書案上,「放肆!老夫授課,你竟敢打斷?」
「沒教養的東西!」
花顏被嚇得顫抖,咬著唇,仍在據理力爭,「我也是夫子的學生,為何典籍姐姐有,我卻沒有?」
「你為何沒有,自己不知道嗎?」花久得意洋洋,「你不過就是侯府的假千金而已,能讓你這雜種來聽課就已是母親開恩,你還想如何?」
花顏咬唇,泫然欲泣,「可那書,哥哥肯定也說要給我了......」
夫子冷呵一聲,「大公子說是給妹妹的,你算個什麼東西?」
「可我也是哥哥的妹妹......」
這話一出,夫子和花久都譏諷地笑了。
「大公子可沒把你當妹妹!這書自然是沒有你的。」
似乎是被這話傷到了,花顏小手握拳,不忿地起身辯駁,眼淚卻淌下來:「可不管哥哥是不是認我這個妹妹,夫子你差別對待學子,難道不是枉為人師麼?」
「笑話!」被人戳到痛處,夫子山羊鬍氣得歪七八扭,「你愚鈍無知,老夫還得對你好言相待?你既這麼不服管教,往後就跪著聽課吧!」
「老夫一生廉潔,還沒教過你這樣的學生!」
他朝守在門口的侍衛招手,「讓二小姐跪在角落裡聽課。」
侍衛是侯夫人花氏派來的,得了花氏的命令,不必顧及花顏,於是肆無忌憚地壓著花顏的肩膀,將她摁倒在地。
芍藥急得一直哭,「小姐......」
花顏咬著唇,膝蓋生疼。
她眼眶泛紅,卻沒哭。
小姑娘匍匐在地上,屈辱地顫手執筆,嘴角卻隱晦地勾了勾。
很好,很好。
-
一連兩個月,花顏都是跪著上課的。
她差芍藥去黑市買了一摞機關術的書,院落里,花顏正蹙眉執筆,墨色暈染勾勒出牽引犁的雛形,近幾日,她夜夜鑽研。
花顏確實是在機關術上有天賦的,這一點,前世她自己就知曉。
離雲鶴書院考核還有半月,夫子讓花顏和花久交出自己所設計的機關器具。
明日晚膳前就要交。
花顏一筆一划地畫出每一個零件、構造,她將傳統的步犁加上了播種的漏斗與尖利能直直入土的銳勾,在分析了均衡受力的基礎上,將犁的每一個零件都進行了優化。
她彎唇笑:「芍藥,隨我出去一趟。」
芍藥正在外面清掃院落,聞言嬌俏地應了聲:「來了小姐!」
「隨我去驛站尋漠北封疆大吏具原,我有大禮要送給他。」
小姑娘軟軟地笑。
——馬上就能收網了。
好哥哥,要等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