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停滯片刻，見花顏慌亂地眼睫都在顫，緲不可尋地挑了下眉骨。
他不疾不徐地輕聲道：「阿顏怎看起來很緊張？」
「哥哥以為你說的是手，這應當也沒什麼，不過妹妹為何臉這般紅呢？」
首輔大人頗有些拖腔帶調的意味，他尾音微揚，調情似道：「難道是妹妹想到了什麼別的東西？」
花顏心尖兒被嚇得戰慄，生怕花清池在這宮宴上講出什麼令人臉紅心跳的話。
一聽花清池中規中矩的回答，她不自覺地鬆了口氣，而後趕忙搖頭擺手：「不是不是阿顏也想得是手......」
「臉紅也是因殿中略有些熱，不是旁的什麼......」
她含羞帶怯地垂下眼瞼不敢再瞧他，花清池望著妹妹緋色嬌嬌若四月落英的雙頰，安然地摸索過佛珠，又捏了捏。
不知從何時起，他總會被花顏的一顰一笑牽動心神。
明知不該，卻難以自抑。
方才出言狂悖的李岩將軍確實沒想過花清池竟會直接替花顏答應了讓她獻舞的要求。
這是不是說明，首輔大人並非是花顏的靠山？
鵲都城確有傳聞，說是花家二小姐乃是威勇侯府的養女，並不受寵。
花清池倒是與他的夫人琴瑟和鳴，故而方才沈嬌月說話大家都不敢打斷。
見花顏無後台，李岩更是趾高氣昂：「既然首輔大人都發話了，那不若就請花二小姐前去更衣，為我們跳舞吧！」
他斜睨花顏像瞧個待價而沽的物件，挑剔蔑視道：「也就能當個逗弄我們男人開心的舞姬了，上了戰場約莫還是得攀附著我們男人才能活著！」
「頂頂無用的花瓶罷了！」他諷笑一聲，一副完全瞧不上花顏的做派。
宮宴之上全部都是此次天女闕大戰的將領。
若是花顏真的為這些人跳舞作樂，失去面子事小，可在軍中威望盡失、眾人覺得她是個沒用的花瓶，這事兒才是大。
畢竟行軍中烏厥刺殺定然是接連不斷，花顏就算是機關術再厲害，也不能不闔眼皮日日等著敵軍上門吧？
她必須要讓軍中之人快速地了解到她的價值，讓他們知曉她在軍中有多麼的不可或缺，大家才會願意去保護她的安全。
眾人都能想明白的事情，花清池怎會不清楚？
因此沈嬌月、周京暮他們本以為花清池會從中作梗，不讓花顏受辱。
卻不成想他竟直接將花顏推了出去。
周鸞鳳不無驚訝地對沈嬌月壓低聲音問道：「交情蠱居然有這般威力麼？這麼短的時間就能牽動首輔大人的心神？」
沈嬌月語畢後莫名其妙地重新坐下，一聽周鸞鳳的話，她蹙了蹙眉道：「不應該吧......」
『大人』也沒說交情蠱效果這麼好啊。
周京暮卻是在瞧見花清池反應後覺得反常。
花顏在花清池心中分量有多重他是知道的，怎可能真讓她當著這麼多男人的面獻舞？
他眉峰蹙起，心道不對勁。
周京暮眯了眯眼，抬手招來隨從，輕聲側頭吩咐道：「盯著些花顏。」
那隨從自是不敢怠慢，恭謹地應下，「是。」
李岩見花顏仍是坐在位置上沒動，不由得拔高了音調繼續道：「怎麼還不去換衣服？怕不是連個舞都不會跳吧？」
李岩狂妄地笑，他的不少同僚自是不可能落了他的面子，也跟著附和道：「是啊，若是跳得合我們的心意，到時候烏厥打來時我們還能護著你點！」
有資格參與宴會的將領無一不是在屍山血海里拼殺出來的，他們天然地在戰場上歧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女人，在他們的心中，女人最大的作用就應該是相夫教子。
他們認可女性的地位，但那不是在戰場上。
花清池將輕視之言盡數斂入耳中。
首輔大人清冷的眼睛古井無波地掃視過對著他妹妹羞辱的將領們，而後神色莫辨地執壺為自己斟了杯茶。
花顏抿唇，低垂著眸子站了起來。
宮宴上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了花顏身上。
小姑娘腮凝新荔、鼻膩鵝脂，觀之怯弱，卻傾國絕色。
她盈盈抬眼時，宮燈的華彩跌進她的杏眸，於是在漾開的一汪春水裡掩映出了比星星還熠熠的亮光。
花清池離她最近，看得應當也最清楚。
她一直是這樣漂亮的。
以往他被她堪稱妖媚的長相所惑，總是會亂了分寸，不知所云。
只是如今，花清池最先發現的，是少女因緊張而緊握的手。
花清池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是了，她不知道實情，只曉得他逼著她獻舞，難怪緊張。
花清池悠悠然嘆了口氣。
男人嗓音壓得很低，他指尖輕點了點藤木桌，輕言兩句什麼，恰好送入了花顏的耳廓。
小姑娘動作一凝，先是訝然看了眼自己的小臂，接著又直直望向花清池，撞進了兄長波瀾不驚的眸間。
她輕緩地點了下頭，像找到主心骨一般地鬆了口氣，緊握的小手也一點點放開。
花清池終於不再看她，而是起身對龍座上的帝王行禮道：「陛下，妹妹獻舞，臣便以懷漪琴伴奏吧。」
畢竟花清池的身份地位擺在那兒，聽花清池的琴，於旁人來說是恩典，而不是將他當成戲子取樂。
皇帝對這些人強逼花顏獻舞本就頗有微詞，但戰場上又確實要仰仗他們。
其實他本還想保她花顏的，結果沒成想花清池直接替花顏應了。
他定然是有別的考量。
但考量歸考量，他最寵愛的臣子竟然還要因此撫琴為這群兵痞子們助興？
皇帝的臉霎時就冷下來了。
他剛想發火，卻見花清池對他示意了下，像是在暗示要按照他的計劃走。
皇帝忍了又忍，這才撐起抹假笑，道：「如此甚好，朕也許久未曾聽過清池的琴聲了。」
——這群該死的武將竟敢讓他的首輔大人彈琴？！
雖然是花清池自己要求的，可要是這群人不為難花顏的話，哪兒會出現這種狀況？
可恨他是個皇帝，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還得安撫人心......
花清池謝過陛下後，花顏被侍從領下去更衣，臨走前，她再次回眸瞧了花清池一眼。
男人淡然地坐於案前，神色冷漠，仿若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他對著小姑娘安撫地彎了彎唇，花顏這才惴惴難安地去了妝閣。
不知是誰盯著花顏離去的背影笑了聲，道：「身姿亭亭，裊娜生姿，楚腰纖細，掌中可擬。這花家二小姐生了一副這樣好的身段，若是能同我春宵一度，就算是真到了戰場上，我也願意護著她啊！」
沈嬌月聞聲捂著嘴嬌嬌笑，溫柔地接上話，「我們家阿顏能博將軍們一笑，已是天大的福氣了，若真能讓諸位在戰場上相護，那多跳幾支舞也是好的......」
她左右一副識大體的做派，引得在場不少將帥都對沈嬌月讚不絕口。
花清池仍是一言不發。
沒反駁，也未曾護著花顏。
他視線反倒是越過帝王，看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周京暮。
對上周京暮那雙狡黠的狐狸眼時，太子殿下顯而易見地捕捉到了花清池眼底那點幾不可察的慶幸。
他有些不解。
慶幸？
花清池在慶幸什麼？
等他再想窺探首輔大人時，男人已經安靜地斂眉垂眸，冰雕一般冷然沉沉地坐在位置上。
花清池一遍遍地撫過佛珠，心裡想的是——
幸虧周京暮是個蠢貨，不知珍惜花顏。
他勾了勾唇，一飲而盡杯中茶。
杯盞落桌後，他冷不丁地審閱過底下的將領，又收回視線。
都瞧不上他的妹妹是嗎？
很好。
直面人心的衝擊才是最好的立威手段，在宮宴開始前，他就替他的妹妹備好了威懾眾人的打算。
等宮宴風波解決後，阿顏是不是也該......好好獎勵一番哥哥呢？
用什麼獎勵好呢？
首輔大人指腹輕輕地捻過琉璃杯，清冷的眼睛被欲色染上動人的粉。
啊......
那就嘴巴吧，好妹妹。
哥哥還沒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