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筠玥匯報完軍務後已是深夜。
斯羽來主公營帳接她時,還沒等伸出手,斯筠玥就彎唇笑著,輕拽了下斯羽的衣領。
斯家金尊玉貴的小少爺桃花眼瀲灩多情地含笑垂下,順著他姐姐的力道垂首,英挺的鼻樑蹭了下她的,吃味道:「姐姐單獨與阿池待了這樣久。」
斯筠玥好笑:「你受了傷,醫師為你處理傷口,我才自己來的。怎麼倒成了我不讓你來了?」
斯羽環著她的腰,哼了聲,「姐姐得獎勵我才行。」
「不是夜夜獎勵你麼?」她踮腳湊在斯羽耳側,「當然,我也在被阿羽獎勵,阿羽讓我很爽。」
斯筠玥直白地令風流浪蕩的斯羽都有些招架不住。
「姐......」
斯羽剛吐出一個字,站在二人身後的花清池就冷不丁打斷斯羽,「我要睡了。」
言下之意:快滾。
斯羽懵懵一愣,循聲抬頭,對上自己好友的眼神,瞭然調侃,「你羨慕了?」
花清池:「.........」
斯羽:「你默認了。」
花清池:「.........滾回去。」
首輔大人罕見咬牙切齒地下了逐客令。
斯羽犯賤後終於通體舒暢,而後摟著斯筠玥就準備走。
花清池已重新坐了回去處理公務。
風燭搖曳。
斯羽倏然想到什麼,臨走前對沉然伏身案前的摯友提醒道:「對了阿池,花顏現今是軍中的罪人,你若想照拂她,最好親力親為,不然底下的人是一定會怠慢她的。」
花清池沒說話。
他提筆,狼毫筆尖滴落暗色的墨。
斯羽這才放心。
月華若水卻照不進晦暗的營帳,花清池落筆寫了二字後,便不再動了。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無奈地嘆息一聲起身,披上外袍出了門。
宣紙上暈染開的墨跡,赫然是「花顏」二字。
她是他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從長出來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根深蒂固地困住他一輩子。
——他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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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營內,花顏正小心翼翼地跟外頭值守的士兵請求道:「不給我吃食便也罷了,能不能幫我把機關術圖紙拿過來呀?我還有張圖紙沒畫完。」
她緊張兮兮地等著,結果安靜片刻後,理所當然地沒人鳥她。
花顏:「.........」
真的是欺人太甚。
她深呼吸了口氣,柳眉緊鎖。
越靠近烏厥,花顏心中的惶恐和不安就越重。烏厥的機關術定然卓絕,通過當時入侵大慶的採花賊,就可推測一二。
她自認為機關術上的造詣也並不差,不然當時在醉仙樓,她也不可能用機關臂縛斬殺採花賊。
可最關鍵的問題是,她與其他機關師所做的機關,全部都是用來斬對付敵軍的,但此次交鋒,除去烏厥人之外,還有他們的戰獸恨天犀。
戰獸體型巨大,人力無法匹敵,用來迎戰的輕量弓弩也不足以殺掉它們。
周鸞鳳與沈嬌月雖說有能夠解決戰獸的方法,然將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她們身上本就不穩妥。
萬一她們的方法不管用怎麼辦?
若是如此,大慶危矣,花清池也會受到牽連。
首輔大人武功蓋世,倘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際,花清池必得親自領兵迎戰烏厥。
那是真的有命去沒命回。
想到這,花顏心底莫名地焦灼起來。
她近日在牢營睡得並不安穩,環境惡劣是一方面,不過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總夢見天女闕的殘垣血海。
而壘疊的屍體中,有花清池蒼白毫無生機的臉。
午夜被驚醒時,她每一次都會先鬆口氣,想著說,幸好是夢。
為了讓自己心安,她近些時日也一直在繪製足以擊殺恨天犀的穿甲盡弩。
可惜今兒被鎖起來前,忘記把機關圖紙拿過來了。
花顏現在不是被吊起雙手捆住的,而是被銬在了床榻間,她的兩隻手都能活動,不過被困在了以床榻為中心的方圓兩米內。
她不甘心地又喚了聲,還是無人應和,小姑娘氣急,拳頭氣急敗壞地哐啷捶了下行軍榻,囁囁地不滿道:「一整天不給我飯吃,還不給我拿圖紙,這麼多人罵我,還說我是奸細,都欺負我......」
花顏語無倫次,說著說著就覺得自己真是太可憐了。
營帳內瞧不見外頭濃稠的夜色。
花顏視線卻不知多少次不自覺地往帷簾那兒瞥過去。
她不禁在想,良辰美景,花清池與沈嬌月想必是燈火不休地在敦倫吧?
難怪軍中人人都艷羨首輔大人和夫人的感情和睦。
也罷了,他們情感和睦不和睦又和她有什麼關係呢?
可明明他前幾日還說,她仍舊是他的妹妹,不會讓旁人欺辱她。
但如今呢?
想到這兒,花顏眼眶紅了又紅。
她憤憤地小聲控訴著首輔大人道:「花清池壞死了,還說什麼會護著我,其實根本就不在乎我......」
「什麼光風霽月的首輔大人?不過是個——」
「花顏。」
小姑娘滔滔不絕的瑣語倏然而止。
一聲毫無音調起伏的輕喚從牢營帷簾前傳過來,花顏櫻唇還未來得及閉上,一抬頭,就撞進兄長清冷漠然的眼睛裡。
男人手中端著一角乳酪,還有剛炙烤出來的牛肉,白衣素綾,面若寒山玉。
他一言不發地沉沉望過來時,嚇得花顏險些連呼吸都忘了。
「哥、哥哥......?」
花清池點了下頭同她示意後,將吃食放到了花顏夠得到的床榻小案前。
「嗯。是我思慮不周,委屈你了。」
花顏抿著唇,杏眸溫軟瑩瑩地盛著春水,一眨不眨地望著花清池。
首輔大人正傾身將托盤放置到案幾。
隨著他的動作,男人脖頸處的衣衫往下落了三分,露出花清池清雋緊繃的側頸。
花顏眼睫顫了顫。
不為別的,只是他喉骨處細微靡艷的那點紅讓她心臟驀然一滯。
——花清池真的和沈嬌月圓房了?
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是沈嬌月控制了他還是他自願的?
花顏有點喘不過氣。
「怎麼了?」花清池直起身後,見妹妹咬著唇看他,沒忍住,還是又問了一句。
花顏倉皇地垂下眼,扯了扯唇角,「沒事,只是聽說哥哥與嫂嫂圓房了,阿顏恭喜哥哥,希望哥哥與嫂嫂早日生個小世子......」
花清池不動聲色地蹙了蹙眉。
良久後,他問:「你是認真的?」
花顏指尖不自覺地摩挲了下裙擺,而後道:「當然是認真的。」
花清池盯了她很久,久到他又清清楚楚地記起來,那日在營帳,花顏依戀地對周京暮說:「等太子哥哥登基,阿顏也會誕下皇子皇女,為太子哥哥......開枝散葉。」
斯筠玥竟然說花顏喜歡他?
可笑至極。
花清池緩慢地站直身子,挺直脊背,沉默了半晌後道:「知道了。」
「那借妹妹吉言了。」
「明日到天女闕後,我可能沒有太多時間照料你,你要保護好自己。」
花顏仍舊是沒抬頭,悶悶道:「哥哥不必憂心,我也不是旁人能隨便欺負的。」
花清池不置可否。
他想起來剛才進門時,小姑娘窩窩囊囊又戰戰兢兢罵他的模樣,頓了頓,還是嗯了聲道:「以後罵人也別只會說別人壞死了。」
花顏身形一僵,莫名地仰頭瞧他。
「啊?」在反應過來後,她哦了聲,順從地接著他的話道:「可我只會說這個......」
本是有些針鋒相對的氛圍,在花顏呆頭呆腦的話里略微緩和了幾分。
花清池矮下身子,安靜地屈膝半跪在地,同她平視。
那日兩個小卒比武,其中一個用了陰招贏了,另一個人怒氣沖沖罵:「你他娘的......」
他於是點了點頭總結道:「若是不會,那你可以嘗試在罵人的話里加上對方的......長輩。」
花顏這樣罵,也顯得比較有氣勢一點。
小姑娘恍然大悟地應下,「我明白了。」
她歪頭想了會兒,躊躇片刻,貝齒咬了下唇,而後杏眸乖軟地望著花清池。
少女尾音勾著試探性的親昵,嬌著聲兒道了一句:「爹爹你壞死了。」
話音落下,室內遽然間沉寂。
蠟油滴答落在桌上,花清池聞言,從容不迫地抬起眼。
少女鼻頭輕聳,往前靠近了他,求誇獎一般地問:「這樣可以麼?」
花清池黑沉沉的眸子似乎要看進花顏的心。
首輔大人眉眼掩映在牢營昏暗的光里,剪影深邃,清淨色相被暖光照出半分紅塵艷色。
他冷漠地望著纖弱的少女,捏了捏佛珠道:「花顏。」
「嗯?」花顏乖巧順從地回應。
她離得太近,花香甜膩,撩人心神。
花清池卻絲毫不被影響。
他面無表情地平靜道:「我是讓你罵人,」啪嗒一聲,佛珠磕碰,他冷然告誡地望著她,「不是讓你找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