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要哭了。
花清池素常古井無波的眸蒙著一層水光,長睫低低遮住惱人的狼狽。
良久後,他脫力般地垂首抵在她肩頭,輕聲妥協似得道:「花顏......」
他喚她。
花顏荒謬到不知所言,剛嗯了一聲,卻覺耳垂一疼,是花清池咬了一下她。
「啊......」花顏軟媚地叫了一音兒。
她想嗔怪,可花清池鼻尖正曖昧地碰著她的耳垂,像在撫慰方才被他唇齒碰過的紅痕。
花顏一個激靈顫了顫,抬手推他的胸膛。
花清池大掌纏住少女的手,沉啞又沒頭沒尾地道:「我比周京暮生得更好......」
嗯?
比、比周京暮生得好?
花顏懵頭不知花清池所言何意,首輔大人卻繼續哀傷道:「我比他地位尊崇,比他愛你,也比他更會伺候人。所以阿顏......」
「你玩我吧。」
——就算是玩弄我的真心,也沒關係。
帳外暴雨如擂鼓,密集雨珠捶打帳幕。
帳內孤燭搖曳,火光明滅著壁上人影。
首輔大人正低三下四地乞求。
他心口沉悶得難受,明明心愛之人就在懷裡,花清池卻總感覺離她很遠。
歸根結底,是他不信花顏的真心。
甚至就算花顏對他這般主動,心底那個名為「周京暮」的心結卻仍舊死死捆住他,像狠狠勒緊肉里的麻繩,愈淪陷,繩子就勒得愈緊。
他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她別有所圖也沒關係——
反正他足夠自輕自賤。
花顏簡直是越聽越覺離譜。
這是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是百姓敬若神明的救世主。
可此時此刻,他就在她的營帳里眼眶微濕,壓抑著哭腔對她說:「你玩我吧。」
仿若廟堂香案上終年受拜的白玉佛滾入塵泥,只求做她掌心一件隨意消遣的物件。
簡直是卑微到了極點。
花顏知道他對她有情,可萬萬沒想到,這份「情」能讓花清池退步到如此境地。
啊。
好爽。
花顏真是愛極了這種感覺。
我不強迫你,可你就應該給自己纏上狗鏈,然後心甘情願地將鏈子交到我的手上。
這能讓她在其中獲得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他一定是愛慘了她。
花顏彎唇緩慢地笑,卻又想起前幾日男人不留情面地棄她於營帳中而不顧,反倒是與沈嬌月琴瑟和鳴,於是拿喬似得調侃:「可哥哥前幾日才說要與我做兄妹的......」
她抬手圈住花清池脖頸,長指順著男人的背划過,玩味挑眉:「今夜又說這話,是不是有些越界了呢?」
花清池聞言,不等解釋,就聽少女銀鈴似得道:「不過沒關係,我就喜歡哥哥對我越界。」
首輔大人什麼反應也沒有。
半晌後,男人紅著眼慢慢地直起腰,垂首與花顏相望。
花顏唇角的弧度一滯,見花清池毫無反應,她頓了會兒反應過來,歪頭瞧著花清池問:「哥哥不信我的話?」
她眨巴著眼,熠熠若星河。
花清池喉結輕滾著別過臉,半晌後嘆了口氣。
男人指腹捻動佛珠,低聲道:「不信。你總鬼話連篇。」
花顏有點懵:「哥哥既不信阿顏喜歡你,又為何要與阿顏這般?」
花顏以為他是想通了覺得她也喜歡他,二人兩情相悅,故而才留下的。
營帳外雨勢漸小,淅淅瀝瀝。
花清池安靜了會兒後抬眸道:「我知道應該遠離你,畢竟你心裡沒我。可若是真的遠離你,看著你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我也做不到。」
進退兩難。
他不是沒勸過自己去相信花顏。
可說實話,花清池覺得自己對花顏所用之情意與花顏對周京暮所用之情意不差幾分。
他永遠記得,當日在孤霞院北院書房,他問她說:周京暮待你並不好,你為何仍對他一往情深?
小姑娘當時一字一句紅著眼說:哥哥沒愛過,所以不懂。若是真的愛一個人,管他對自己是好是壞,管他是好人壞人,就算全天下都唾棄他,那你也願意昧著良心站在他這邊。
那時覺得可笑,現如今想起來,竟覺得花顏說得句句在理。
由此可見,她那時是多麼的喜歡周京暮。
此等深切的愛意,真的會在短短的時間內消弭,然後喜歡上別人嗎?
花清池反問自己,便知道絕無可能。
所以他沒法哄著自己去相信她。
花清池現在就立在懸崖峭壁邊緣,往前一步就是深淵。
但無所謂。
所謂無底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里。
萬一他在自輕自賤中打動了花顏呢?
營帳內有片刻的沉寂。
花顏感受到花清池的喜歡與愛,本該是高興的,這意味著在除掉沈嬌月的路上,花清池會成為她頂頂的助力。
可事到如今,她察覺到男人巨大的痛苦與悲傷後,心竟也跟著揪痛起來。
花清池對她的喜歡毫不信任。
這樣的發現讓方才還遊刃有餘的花顏罕見慌亂起來。
她倉皇扯住花清池袖子,小聲問:「那哥哥告訴阿顏,阿顏要怎麼做,才能讓哥哥相信阿顏喜歡你呢?」
花清池沒答話。
花顏抿唇,思索會兒後,咬了咬牙,還是選擇將一切都講出來。
既然選擇了賭一把,那就全部都解釋明白好了。
小姑娘抬眸定定望著兄長,坦蕩道:「哥哥,我那時在你的面前總是提周京暮,其實是為了接近哥哥,讓哥哥喜歡上阿顏......」
花清池面不改色,仍舊是眼尾如緋的哀傷之相。
花顏摸不透花清池的心思,只好結結巴巴地繼續道:「周、周京暮曾做過許多傷害我的事情,阿顏怎可能真的喜歡他?若說以前我對哥哥確實存了利用的心,可現在阿顏是真心實意地喜歡哥哥呀......」
花顏是真的急了。
花清池願意與她糾纏不休,願意接納她,可男人的心裡始終有著跨越不了的芥蒂。
即便他們在一起,花清池也痛苦萬分。
他喜歡得越深,就越疼。
花清池安然地靜靜垂眸看著她解釋。
他聽著她略顯荒誕的理由,沒反駁,卻抬手用佛珠蹭了蹭花顏的臉,輕聲說:「好。」
好?
花顏辨不清他是信了沒信。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輕晃了晃他的手,問:「那哥哥現在信不信我?」
花清池聞言,俯身近乎溫柔地擁了擁她,「哥哥信了。」
花顏剛想鬆一口氣,男人卻仿若難以忍受似地偏頭。
營帳檐畔飛瀑嘩啦作響,外頭漫天磅礴的雨幕荒冷。
花清池落下的傘被暴雨衝進泥潭,盛了髒污的泥水。
大帳內,首輔大人手指捏緊佛珠,一遍一遍地撫摸過珠上鐫刻的梵文,喉頭滾了滾,很輕地問:「可是為什麼......」
「哥哥還是這麼難過呢?」
一滴滾燙的淚落在花顏手背上,灼灼燒進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