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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貪生怕死

2026-09-16 00:36:17 作者: 佚名

  青磚城垣浸在濛濛薄霧裡,檐角垂落昨夜殘雨,浩蕩的藹藹濕潤漫過花顏的四肢、口鼻,最後落成一滴濺濕牆垛的淚。

  花顏前世今生,哪怕被沈嬌月和周鸞鳳摧辱凌踐,也從未有過一刻如現在這般恐懼、崩潰、茫然無措。

  她捂著胸口扶著城牆蹲下,大口大口喘著氣。

  冷濕的氣體被她吸入肺腑,她一邊咳嗽,一邊渾身顫抖。

  她從不知,花清池對她來說竟這樣重要。

  「我、我能做些什麼?」她膝蓋發軟,蹲著承受不住力量,於是小姑娘瞬時腿一彎,跪坐在地,仰頭問江舟眠。

  江二公子瞧著花顏這副模樣沒來由地心疼,他又看了一眼只是面色不虞,卻情緒還算穩定的沈嬌月,兩相比較之下,花顏對花清池的真情不言而喻。

  江舟眠重重嘆了口氣,眺望遠處步兵們射擊而出的弓弩,無奈地闔眼,扶起花顏,不忍道:「最好的計策是當下先退回城池,從長計議。」

  花顏聞言,這才好似活了過來。

  她拼命地點頭,忍著快要湧出來的淚:「對,好,先回城,從長計議。」

  花清池一定一定能回來的。

  恨天犀體型龐碩,短時間內沖不進峽谷。而聯軍若想穿過窄道,城牆之上的弓箭手則可以動用強弩把戰線拖在峽谷內。

  斥候已得令被派出去告訴花清池現今的狀況。

  前線。

  隨著斯羽的提醒,花清池也察覺到了恨天犀的不對勁。

  戰獸腹部縛著的青銅三角盤,盤面鏨刻繁複雲雷紋,紋路凹陷處積著淡淡銅綠,仔細瞧過去,花清池看見了盤內密匝盤繞纖細如髮絲的青銅韌線,暗藏機括。

  步兵已將浸了藥水的箭矢準備就緒,隨著一聲令下,箭雨破空呼嘯,若飛蝗過境遮天蔽日,密密麻麻沖向恨天犀!

  然就在勁矢要刺向戰獸的剎那,咔嚓咔嚓的機關卡扣運轉,萬千細線自三角盤內奔涌而出,交錯纏繞,層層疊疊織成貼合獸腹的細密軟甲。

  那甲紋隨獸身弧度延展,緻密堅韌,全部的箭矢在碰到青銅盔甲後只發出了清脆的鐺鐺聲,接著卸力落地。

  

  完全沒有任何破綻可言。

  花清池瞳孔驟縮,正在迎戰聯軍的士兵也差點停了手中動作,懼怕恐慌地望著高大威猛仿若不可戰勝的巨獸。

  烏厥有這等利器,他們真的能贏麼?

  真的要去送死麼?

  被這凶獸踩一腳就沒命了吧?他們一頭戰獸都殺不死,烏厥卻有幾十頭戰獸,他們留在這兒就是必死的結局吧?

  全軍將士都陷入了惶悚不安的境地。

  兩萬天雲衛緊緊擁著花清池,他們強咬牙撐著不往後退,其實也被嚇得肝膽俱顫。

  周京暮混跡在天雲衛中,眼睜睜看著沈嬌月和周鸞鳳的藥液完全無法發揮作用,反倒是接連不斷的箭矢將一個個龐然大物給徹底惹怒。

  完了。

  這是周京暮看到此情此景的第一反應。

  他得快點回台華城,這巨獸絕對不是他們可抗衡的。

  太子親衛時時刻刻關注著周京暮,見他還沒開始真正交手就已有退縮之意,他們也想扔了兵器轉身就跑。

  花清池指骨正死死握住劍柄,長劍橫於身前時,男人凌冽的皎皎仙顏映照在銀色寒肅的刀刃上。

  他能感受出將士們的退縮之意,畢竟面對這種一腳下來就能把三四個人碾成血泥的戰獸,害怕是人之常情。

  沈嬌月和周鸞鳳藏拙,直至今日出征前才告訴眾人對付戰獸的辦法。

  也就是說,花清池是剛剛知曉對付恨天犀的東西是「藥液」。

  沈嬌月給的理由無懈可擊,她說:「現今軍營中有敵方探子,若早先將底細暴露,容易讓烏厥提前準備。」

  故而為了防止內部泄密,她和周鸞鳳到最後一刻才拿出藥液。

  這導致花清池與其餘將領根本沒有充足的時間制定戰術。

  可最令花清池不解的是,既然沈嬌月和周鸞鳳並未提前把對付恨天犀的方法告訴任何人,那為何烏厥的人會提前準備?

  戰獸雖偶有佩戴青銅甲,但......


  花清池神色複雜地掃視過恨天犀身負的盔甲,嚴絲合縫,不給箭矢任何一點可乘之機。

  ——這完全就像是提前預知到了什麼。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恨天犀大部分是前往峽谷要道,撞擊峽谷崖壁,碎石滾落,烏厥聯軍意圖把峽谷拓寬,讓他們的人數優勢得以發揮。

  百米之外的聯軍正蓄勢待發。

  將士們的兵刃根本對恨天犀不起任何作用。

  花清池冷情的眸沉穩壓下,加注內力令人心安的聲音安然傳進所有將士耳中。

  「不必懼怕戰獸,我們並非無力擊敗它們。」

  他緩了口氣,話音落下後,劍尖勾起對付恨天犀的藥劑,嫩綠色的汁液在空中落下幾滴,更多的,卻是隨著男人一拍馬背,借力騰空而起後,直直地朝恨天犀眼睛刺過去。

  戰獸太強,士氣大跌,再這樣下去,大慶此次必然兵敗。

  戰獸不僅全身被青銅盔甲附著,其雙眸也被牢牢地護住了。

  為了提高士氣,振奮軍心,花清池必須對這頭恨天犀一擊必殺。

  狂涌的內力瘋涌注入長劍,花清池面色肅然似玉面修羅,他握緊劍柄,劍尖抗擊青銅迸發出刺耳的哀鳴。

  花清池手臂緊繃,再次遽然一用力!

  恨天犀雙眸處的青銅絲線應聲而裂,帶著藥劑的劍噗嗤一聲插入恨天犀的眼球,接著就是戰獸震徹天空的慘叫和痛吼。

  不過半炷香,恨天犀就四肢抽搐了兩下,接著搖搖晃晃地撞向石壁,趴在地上不動了。

  天雲衛、太子親衛與旁的將士都目瞪口呆地盯著這一幕。

  大慶士兵荒蕪絕望的視線重新變得熱切滾燙起來,振奮地緊緊盯著最前方披風飛揚若戰神的人。

  他們的主公......

  他們的主公!

  就像第一戰時花清池面無表情斬敵國將帥於馬上那般,金甲著身的花清池淡然地踩在恨天犀巨大的頭顱上,沉穩道:「不足為懼。」

  所有人震顫著心看著花清池。包括敵軍。

  嘉日圖不自覺地拉緊韁繩往後退了一步,駭然地望著平淡若水的花清池。

  「不是,花清池是人麼?」

  人力怎可撼動青銅重甲???

  他暗暗咂舌,發現了一件事情。

  就算是今天大慶全軍覆沒在台華城,但只要花清池想,他就能活著離開,然後在整頓大慶王朝的軍隊後捲土重來,一腳把他嘉日圖踹出大慶境內。

  如今他們占據優勢不是他們多麼牛逼,而是大慶只有區區十萬軍隊。

  他必須得想個旁的辦法對付花清池。

  於此同時,成型的那兩架穿甲盡弩也已就緒,瞄準了另一隻恨天犀的眼睛。

  隨著破空爆破聲衝進耳廓,那沾染了藥劑的粗壯箭矢一舉擊破了恨天犀的青銅甲。

  第二道箭再次划過,牢牢地刺進了方才第一箭衝擊而出的那個缺口。

  第二隻恨天犀應聲倒地。

  花清池訝然,而後終於鬆了口氣。

  阿顏果真是厲害。

  花清池大掌背在身後,其實右手腕骨疼得在抖。

  卻是不能被旁人瞧出來。

  對面的敵軍若是看到他的疲憊,會士氣大漲;自己的士兵看到他的不支,會比方才面對恨天犀時更加害怕。

  那青銅盔甲,用花顏的穿甲盡弩都尚且需要兩道,遑論他凡胎肉體。

  幸虧......

  幸虧花顏神機妙算,做出了這等盡弩,不然今日怕是真的一點勝算都沒有了。

  他的阿顏啊。

  很想她。

  若是現在不打仗,花清池真想把小姑娘抱在懷裡,揉揉她,親親她,讓她紅著臉推搡自己,害羞說:「哥哥不要這樣,」然後又繼續乖順地迎合著他。

  這麼可愛、漂亮、天賦卓絕的阿顏,昨夜圈著他的脖頸,一遍遍說著喜歡他。

  花清池心臟慰貼火熱,巴不得現在就結束戰鬥去見見他的小姑娘。


  花顏昨夜說,她的機關臂縛只給心愛之人,而那日她親手為他佩戴上了。

  說不定她真的在嘗試著接受他。

  阿顏,阿顏。

  單單只是在心裡喊她的名字,花清池就覺得繾綣、溫柔。

  他一定要活著回去。

  花清池輕功運轉,在恨天犀屍體上借力而起,一把握住戰馬韁繩,重新回到馬背上。

  「兩架穿甲盡弩同時上膛,第一架箭矢發射之後,第二箭順著相同軌跡直接發射,不要給恨天犀躲避的機會!」

  「是!」

  青銅盔甲雖然第一箭能夠被穿透,可卻傷不到恨天犀皮肉,只有第二次攻擊相同的地方,才能把藥液送進恨天犀體內,讓恨天犀失去行動能力。

  隨著花清池戰令的下達,又有三頭恨天犀倒地。

  嘉日圖驚駭地看向後方由花顏設計的那兩架弓弩,嘆服於機關的威力。

  他蹙眉喃喃:「這是大慶那個年輕機關師花顏的手筆?」

  小小年紀就在機巧之道上有此等天賦,若是加入烏厥為他培育能工巧匠,那真是天大的美事啊!

  提到這個,嘉日圖倏然靈光乍現記起來,當時探子傳回來情報說:「花家兄妹關係匪淺,擒住花顏,則等於擒住花清池。」

  花清池與花顏的關係不為外人所知,但若是能錮住花顏,那以花顏在花清池心中的地位,首輔大人定然會親自涉險。

  一舉兩得。

  哦不對。

  ——他媽的花顏在後方啊!



  直接抓花清池更是不可能,花清池武功蓋世,比起殺他,嘉日圖更怕他又突然挽個劍花把他的腦袋給砍了。

  眼見著恨天犀一頭頭倒下,嘉日圖揮了揮手,示意前方的馭獸師同時抬胳膊舉起來了哨子,控制自己所屬的戰獸。

  哨聲響起,戰獸撞擊峽壁的動作更加狂暴,可大幅度的動作同時導致了第一箭和第二箭沒辦法瞄準同一個地方。

  穿甲盡弩不再實用,步兵連續放空了七八箭,始終對不準同一個地方。

  聯軍號角再次吹響,嘉日圖立刻下令:「集中全部兵力,藉助戰獸掩護,將大慶軍隊撤退的峽谷口擋住。」

  「是!」

  蜂擁而出的聯軍與恨天犀網一般死死拖住了大慶將士。

  花清池當機立斷,「不要戀戰,右翼軍隊先往後,大家分批次撤退。」

  恨天犀短時間內拓不寬峽谷,退回台華城後從長計議仍有一線生機。

  周京暮在戰場上已經快要拿不住刀。

  弓弩不管用之後,恨天犀對大慶士兵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周京暮玄甲覆身,血漬噴濺滿了他全身,他看著神勇帶領將士沖在最前頭的花清池,咬了咬牙轉身,想要往敵軍少的地方鑽。

  他確實是會算計、懂進退。

  可這是真刀實槍的打仗啊。

  他不懂父皇為何要把他放到戰場上。

  他是東宮,他平日裡最多的是與兄弟們勾心鬥角,爭奪父皇的歡心與寵愛。

  他知曉民生之多艱,也願意體恤將士、做些造福百姓的實事。

  但這本質的源頭是在於——

  他想當皇帝啊!

  周京暮驚慌失措地往後退去,他剛一轉身,龐大的陰影卻近乎籠罩了他全部的視野。

  周京暮動作倏然一凝,寸寸抬頭望天空看去。

  其實看不到天空——

  翳日蔽霄的巨獸就在他的身後。

  恨天犀口鼻噴出的白氣撲面而來,獠牙還留著啃食將士的血肉殘渣,周京暮腿在哆嗦。

  他驚恐地瞪大了雙眼,尖叫著在呼喚他的親兵:「來人,快來人啊——!!!」

  「花清池!花清池!快救我啊!」他連滾帶爬地想脫離戰獸的狩獵範圍,他甚至在想,這恨天犀為何不去攻擊別的士兵,偏偏要來攻擊他啊!

  慣常轉著八百個心眼子的狐狸里沒了任何的算計和城府,有的只有對生的渴求。


  「花清池!我要是死了,父皇一定不會放過你的啊啊啊!!」

  太子殿下狼狽至極。

  花清池一劍划過斬掉一群敵軍後,循聲往周京暮的方向看去。

  他被罩在恨天犀下,驚慌失措。

  花清池眉頭輕蹙就要過去救人。

  危急時刻,周京暮終於記起來在花顏那兒「借」來的臂縛。

  他哆哆嗦嗦地露出手臂,咬牙打開臂縛,咔嚓咔嚓轉動聲響起。

  轉瞬之間,玄色的殺線狂歡一般在機關內湧出來,為周京暮交織纏繞出了一道殺戮屏障,穩穩地擋住了恨天犀俯身刺過來的獠牙,兩相撞擊摩擦出貫穿耳膜的清鳴。

  花清池動作凝滯,周圍的叫喊廝殺聲潮水般退去。

  峽谷縱然穿堂而來的勁風吹動男人的赤色披風,貢緞拂過花清池滴血的腕骨,磨出細微的疼。

  他茫然地望著那個花顏說「只送給心愛之人」的臂縛,覺得心臟都要不跳了。

  臉上溫熱的不知是血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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