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溪跳舞是為了接戲,但跳舞場景卻從二樓樓梯口換到了一樓中央舞台。
跳舞時會有風和其他干擾元素,自然光源和蠟燭滿足不了拍攝需求,所以現場燈光都架上後,站在中間的人和站在烤箱裡沒什麼區別。
加上這一幕有部分需要收聲,所以空調也是不行的。
鼓風機都只噴固定位置。
所有人都熱著。
但看見那個站在中間的人時,大家都感覺心頭一靜。
明明穿著薄紗舞裙,但高挑瘦削的身影卻讓人完全感受不到女氣,與台下那些塗脂抹粉、陪侍在客人身旁的男伎截然不同,垂首、闔目、雙手自然下垂落在腿旁。
舞裙被整理成散開狀覆蓋台上,像一朵盛開的花,蓋住雙腿雙足。
卻在過於明亮的燈光下,影影綽綽看出線條弧度。
朦朦朧朧、惹人探究。
說實話,穿著這樣的戲服被幾十號人圍觀,心理素質需要的不是一般強。
但江照水已經完全屏蔽掉了這些干擾,他已經入戲了。
「開始!」
打板下一秒,舞台周圍的客人們聲音嗡嗡響起,都進了角色反應。
喝酒的、划拳的、行酒令的不一而足。
鏡頭略過舞台、軌道繞場半周拍攝這些紙醉金迷,但當燈火猛地暗了三成後,轉向舞台。
自樓頂垂落的銀紅帘子,被不知道哪兒來的風輕輕吹動。
第一聲弦響傳出,一隻手探了出來。
導演緊盯著鏡頭,推進特寫到那隻手——手指修長、指甲圓潤、沒一丁點丹蔻艷色。
琵琶聲起,帘子翻開,他出來了。
臉還是那張臉,但紅寶石額墜都不比那雙眼睛明亮。
天水碧舞衣在昏黃燭火下泛著青瓷的光,月白長裙曵地,裙擺的銀線流蘇隨著他腳下動作沙沙作響。
第一下翻身,袖子在半空划過一道銀弧,滿堂嘈雜忽然靜了。
他們看見,含溪翻身的瞬間,那薄薄的衣料貼著腰線檸成一片繞指柔——
腰太細了。
細到衣料褶皺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那一截腰的輪廓像從水下浮起來,又瞬間被裹回去。
第二個機位掃了下二樓角落。
劇情中此刻女主蘇清月會在那個地方,看到這一幕。
她內心獨白是有單獨一段的,雖說是為了高光女主,讓她在人格底色上塗抹善良,但她高光增色的重要配角,卻是台下那個正在起舞的含溪公子。
因為她在想,這一幕真的非常美麗,但也格外殘忍。
他克制又放肆的在傳遞著讓那些男男女女抗拒不了的東西,他的身體如同一個精心打造的花瓶、一朵精心打理的鮮花,供人欣賞把玩似乎天經地義。
眼底藏著冷漠,動作像訓練了千百遍一樣精準,擰腰、點足、翻腕、回眸都如同被雕刻過的美麗。
可他穿成這樣、又長成這樣,偏偏又站在這種地方。
含溪沒看任何人。
舞蹈中,下頜微微抬著,這個姿勢讓他脖子線條從下頜到領口拉成一條筆直的線,領口拉曵,鎖骨全露在外面,薄薄的皮膚在燭火下反著光。
有人手裡酒灑了,但那人自己沒發現,還保持著端酒杯的姿勢,眼睛直了。
曲至中段,一個低身探海。
他整個人向側面傾倒下去,腰幾乎折到九十度,天水碧衣料從肩頭滑落一寸。
這不在劇情設計里,但江照水沒慌,而是接著下一個動作,用腰力把自己彈了起來,長裙旋開、衣衫卻在第一個轉身後就覆了回去。
長袖窄,舞起來不像水袖那麼拖沓、收放極快。
江照水雙臂在舞袖裡畫圈,腳下踩著琵琶的節奏點,時快時慢。
長久練習的肌肉記憶和當下情緒完美融合。
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
翩如蘭苕翠,婉如游龍舉。
動作快時像出鞘的刀鋒,每走一步都是足弓提起、腳尖點地。
木質地板上能聽見那咚咚的節奏和沙沙的銀珠響。
慢時像荷瓣點水,右腳先出一寸,中心只在左腿上卻絲毫不晃,穩得像荷葉上顫顫巍巍卻始終不落的露珠。
曲速漸疾,含溪猛然蹲了下去。
整個身體幾乎貼到地板,窄袖在頭頂交叉,裙擺鋪散開如一朵倒扣的花。
然後他借著腰力彈起,長裙旋開,腳踝在旋轉中從裙底露了一瞬——
白、細、踝骨凸出,赤足上什麼也沒穿。
攝像機又掃了一下二樓。
這個角度接下一場戲,二皇子和男主角看似兄友弟恭,實則陷阱滿滿的博弈。
在那場戲裡,含溪是個獻舞的伶人、背景板。
但這場戲裡,他是絕對主角。
江照水在急旋中換了一次重心,從右腳換到左腳,裙擺的六片拼縫依次展開如扇骨。
額角開始有薄汗。
那層天水碧的紗料貼在了腰線上面,銀線流蘇在旋轉中被離心力拉成一條直線,每一顆銀珠都反射著燭火——整個旋轉像一串被點燃的珠子繞著他飛。
他還在轉。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旋轉中,一切都成了他的陪襯,像一顆嵌在歡場中最璀璨的明珠,放肆的散發光和熱。
曲終,他急停站定。
微微側身,朝向某個視野最好的二樓看台行了一禮。
那是今晚點花牌的老闆。
為了這支舞,點了花茶、支了好酒、賞了纏頭,僅這一次就花了百金。
醉月樓,銷金窟,最貴的美人,該有這個價兒。
按照規矩,他得上樓去敬杯水酒。
帘子合上,含溪退場。
導演沒喊咔,現場出奇的靜,只剩吹紗簾的鼓風機嗡嗡作響。
現場太熱了,每個人都這麼覺得。
那股燥熱從心裡起來。
「這條不錯,但群演那邊有個穿幫的,場務去弄下,再拍兩條。」
導演清了清嗓子,開始安排。
大家都動了起來。
江照水身上汗津津的,他是在場體能消耗最大的。
泡泡的改造潛移默化,技能卡隨時隨地跟著他的身體和情緒走。
現場的感染力完全不是科學能解釋的。
寧曉給他補妝時手還有點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