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的聲音清亮乾脆,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滿廳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老夫人伸手指著他,手指頭直哆嗦,你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李氏扶住自家婆母,心裡暗暗咋舌,這少年好大的口氣,京城裡敢這麼說話的,她還真是頭一回見。
連溫嵐竹都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隨後,他上前一步,把楚尋楓拎回自己身後,朝著滿廳眾人拱了拱手。
「我家小弟,自幼在江湖上肆意慣了,說話沒有章法,讓各位見笑了。」
「在下溫嵐竹。隨姑娘進京,是要前往齊國公府,為小公爺診療。不便在此多待,先行告辭。」
他說得客氣,話里的意思卻半點不客氣。
齊國公府等著他看病,王家這點家務事顯得無關緊要……
此刻誰敢留他,誰就是耽誤國公府的正經事。
溫嵐竹。
這三個字一出口,廳中幾位主子的臉色齊齊一變。
溫嵐竹,雖然心中早已預料,可聽到溫嵐竹自報家門,大家還是對這神醫之尊心中充滿敬畏。
再一聽齊國公府四個字,王青林一下子清醒過來。
老夫人的臉色也變了變。
她再惱,也知道現在不是跟王幸兒耍威風的時候。
王幸兒請來的這位神醫,不僅事關柳家柳青鸞的性命,如今還說要去齊國公府。
誰不知道,國公爺齊篆為了自己獨子的腦袋,尋遍了天下名醫。
若溫嵐竹當真治得好齊天恩,那就是潑天的恩情。
而這尊神醫,是自家姑娘請回來的……王青林並不知道,齊天恩因為王幸兒點破齊雲箏,暗地裡已經好了些許。
王青林只當這天大的機緣,眼瞅著就要落在女兒身上。
想到這些,再聯想到王幸兒先前說的那些要讀書、不入宮、不嫁人的話,王青林原本因崔家提親而起的喜悅,頓時被沖淡了許多。
王青林本就是個極其自私重利的人。
他心裡飛快地撥起了算盤。
今日來提親的,到底不是崔家大郎,只是二郎。
就算攀上崔家,一個次子,能分到的助力有限。
可若是因此和王幸兒離了心……
再細想,王幸兒如今是徐知的關門弟子,白鹿書院的名頭如日中天。
再攀上齊國公府做後台。
日後若借著這層光環入宮,封妃也不是不可能。
當今天子膝下可就一個兒子。
京中還有些不便明說的傳聞,說大皇子他……
這等境況,哪個世家心思不動?哪家不削尖了腦袋想往宮裡送人。
若王幸兒能入宮,若再能誕下一兒半女……那他王家日後便是皇子的外家。
這潑天的富貴,豈是一個崔家次子的正妻之位能比的?
王青林想到這兒,心跳都快了幾分,忽然覺得,這麼急著與崔家定親,未必就是上上之選。
更何況,眼下這丫頭手握著柳家和齊國公府兩樁大人情。
這樣的人,留在家裡,遠比嫁出去值錢。
就在他遲疑之際,楚尋楓已經拉著王幸兒出了正廳。
紅衣少年腿長,步子又大,拽著她一路穿過迴廊,誰攔都不理。
王家的下人們面面相覷,沒一個敢上前的。
王幸兒被他拽著走,還有些尷尬,一邊走一邊回頭,朝著廳中的崔大娘子遙遙一福,算是告辭。
崔家人待她一直很好,她也不是故意要下崔家的臉面。
廳中,二房李氏眼珠子一轉,趕忙湊了上去。
如今王家大房沒有女眷,家裡除了老夫人,就是她當家。
只見她笑盈盈地同崔大娘子攀談起來,話鋒一轉,推脫說,兩個孩子的八字還沒合過,還得再相看相看,這婚事,不能急於一時。
她這一番話說得又快又密,趁著老夫人還沒反應過來,竟然就做了主,把婚事給推了。
老夫人氣得面色大變,剛要發作,一扭頭,卻看見自家兒子王青林端坐不動,竟然一個字也沒說。
老夫人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她算是看明白了。
兒子這是心裡有了別的算計,默許了李氏的做法。
她一個老婆子,縱有滿腹的火,當著崔大娘子的面,也發作不得。
好,好得很。
一個兩個,都長了本事了。
原本喜氣洋洋、巴不得立刻與崔家結親的一大家子,此刻心思各異。
年薈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沉了沉。
她親自前來提親,又抬了這許多禮,雖說有些不合禮數,可若論門第之差,外人只會說,是他們崔家看重王家千金。
可如今這情形,卻是王家不願意了。
但崔大娘子到底是高門主母,什麼場面沒見過,不至於把不滿擺在臉上。
她強堆出一抹笑,竟是順著二房李氏的話說了下去。
「李夫人說的是。婚姻大事,合該慎重,八字自然是要好生相看的。」
年薈放下茶盞,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袖。
畢竟,這個時候若還非要把親事定下來,那就是仗勢欺人,強迫王家了。
她崔家如今是下娶,她的二郎是頂頂好的郎君,便是尚公主都不遜色。
何必如此自輕自賤,上趕著求娶?
年氏心中也有些惱火。
「今日叨擾了。」年薈朝老夫人福了福,「改日再登門拜訪。」
老夫人僵著臉,送也不是,留也不是。
李氏極有眼色,一路把崔大娘子送到儀門,嘴裡的話密得不留縫,什麼兩個孩子年紀還小,什麼此事須從長計議,句句客氣,句句都是推拒。
年薈含笑聽著,一應一應,禮數周全。
直到上了馬車,車簾一放,那張笑臉才落了下來。
「回府。」她吩咐車夫,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先差人去把大郎叫回來。」
這事兒,崔大娘子尋思也得問問她家大朗,看看他能否拿個主意。
吩咐完,崔大娘子一抬眼,滿地的朱漆禮盒,紅得刺眼……
另一邊,出了王家大門,溫嵐竹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還不放手!」他怒視楚尋楓。
楚尋楓還拉著王幸兒的手腕,聞言撇撇嘴,到底還是鬆開了。
溫嵐竹嚴肅呵斥:「你方才那是做什麼?一個姑娘家的名節,是讓你拿來隨口胡扯的?小小年紀,這般輕浮,成何體統。」
楚尋楓被罵了,倒也無所謂,掏了掏耳朵。
「你要真覺得我這樣不好,剛剛在宅子裡怎麼不說?」他理直氣壯,白鹿書院幾日相處,他已經把王幸兒當好友。
好友要被安排不願意的事情,他自然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若不是不方便殺了王幸兒家人,他也不用出此下策說要娶王幸兒啊!
他已經很克制了。
「哎呀,大不了我真的娶就是了!王幸兒,你嫁給我不會吃虧的,我會讓你做武林盟主夫人,叱吒江湖!」
說到這,楚尋楓又看向溫嵐竹:「何況,你不也是看出了幸兒不想定親,才由著我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