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星雲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有一方深邃無光的水潭,水汽氤氳間,潭底似乎沉睡著一個未覺醒的上神。
他還想看得更清,意識卻被拉扯著上浮,耳畔響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七師兄,你……」
謝星雲猛地回神。
他視線聚焦,撞入一雙深邃的黑眸,那潭底的幽深感仿佛延續到了眼前。
他眉心下意識擰起,桃花眼裡滿是戒備與驚詫。
「青松師弟?你怎麼抱著我。」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閃,已退至沈渡淵身後。手指捏住沈渡淵的衣袍,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
「師尊,這外門弟子占我便宜。幾位師兄都在,為何偏要他抱著我?」
一記埋怨的眼神掃過陸凜霄等人。
眾人皆是一愣。
謝星雲,失憶了?
不,不是被雷劫劈的,分明是被溫時年拒絕飛升的舉動,生生刺激到神魂錯亂。
他單單抹去了關於溫時年相處的點滴。
溫時年眸光驟然冷下。
青松?
謝星雲說過,以後都只叫他溫時年。
溫時年的目光寸寸掃過謝星雲的臉,企圖找出一絲偽裝的破綻。
但沒有。
謝星雲眼底只有對陌生人的天然排斥,和一絲偽裝得很好的茫然。
溫時年負在背後的手,一寸寸捏緊,骨節發出沉悶的脆響。
謝星雲沒理會眾人的反應,低頭打量起自己。只見自己黑袍貼身,髮絲間挑著一抹張揚的紅,他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之前就想換個造型,這下倒是省了功夫。
沈渡淵見小弟子神智清明,提著的心總算落下。
「好了,都隨我回客棧。我需去給天衍宗和太虛宗一個交代。」
交代?
交不出魔孽,西玄州各宗恐怕要把中州三宗生吞活剝。
謝星雲拽了拽沈渡淵的衣袍。
沈渡淵腳步一頓,這小徒弟向來頑劣,何時這般親近過自己?他投去詢問的目光。
謝星雲神識微動,直接連通不遠處的嫠玄。
下一瞬,嫠玄靈台中的紫玉仙芝本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剝離,憑空落入謝星雲掌心。
不問自取,形同掠奪。
嫠玄豎瞳驟縮,妖氣瞬間失控。
謝星雲神識一壓,主僕契約冷酷地生效。嫠玄悶哼一聲,痛苦地蜷縮起身體。
紫玉仙芝懸於半空,傘蓋上暗光流轉,殘餘的黑色魔氣絲絲縷縷縈繞。
「師尊,西玄各宗不是要說法麼?」謝星雲語氣隨意,將魔株遞給沈渡淵。沈渡淵立刻用一個儲物珠將之裹住。
「這便是魔孽本體。它的化形已被天道雷劫誅滅,我等皆是見證。把這株帶有魔氣的十二階天品魔株交上去,看他們還有何話可說。」
沈渡淵看著儲物珠,心下有些動容。
叢庚平捻須的動作頓住。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是駭然,小徒弟這是,把藉口都找好了。
十二階魔株!飛升雷劫。
雖然雷劫是外門弟子溫時年引來的,但安在魔株身上,也未嘗不可。
這小徒弟,不僅拿出了破局的關鍵,還找到了滴水不漏的理由。
「此地不宜久留,容後再議。」沈渡淵當機立斷。
兩名長老帶著弟子迅速撤離。
回到客棧,沈渡淵安排弟子修整,自己則與叢庚平去了天衍宗和太虛宗的院落,商議對策。
謝星雲回到客房,識海里正鬧騰。
他在哄初玄,初玄根本不搭理他。
靈台境只能容納一隻高階靈寵,嫠玄若要跟著,只能化作人形守在外面。
嫠玄此刻便化作黑衣青年,抱臂倚在門框上,眼神陰惻惻的看著謝星雲。
他沒喊著解契,倒是想看看,謝星雲要怎麼擺平那隻被他搶了位置的上古靈獸。
初玄,上古貓科靈獸後裔,竟敢跟他這個十階玄蟒叫板。
更別提謝星雲這區區金丹境的肉體,也配與他結契!
謝星雲抬眼,看著屋內的嫠玄和溫時年。
兩雙眼睛,一雙陰冷,一雙死寂,都直勾勾盯著他。
真晦氣。
魔化時怎麼就招惹了嫠玄這麼個大麻煩,如今相看兩厭,恨不得當場撕毀契約。
可他金丹期的修為根本撼動不了化神期的契約,嫠玄作為靈寵更是無法主動解除。
謝星雲視線轉回溫時年,扯出一個略顯尷尬的笑。
溫時年看著那抹疏離的笑意,胸口像被巨石堵住,悶痛難當。
他一言不發,轉身大步邁出了門檻。
屋門「砰」地一聲關上。
謝星雲神識鋪開,掃過客棧三樓。
謝淮泠的房間空無一人,氣息斷了很久。
他心中瞭然,不再多想。
明日便是玄天盛會,只要魔孽之事處理妥當,折仙宗就不會淪為眾矢之的。
謝星雲收斂心神,準備和衣躺下。嫠玄見狀,無趣的步入另一個房間開始打坐。
正是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虛弱的敲門聲。
謝星雲拉開門。
冷凝玉站在門外,滿頭虛汗,臉色慘白如紙。
「六師兄,你這是?」
話音未落,冷凝玉身子一軟,直直栽向前方。
謝星雲立即伸手將人穩穩摟住。
冷凝玉眉頭緊鎖,聲音發顫:「七師弟,我內府的仙龍盞在暴動……丹田快被撕碎了。」
謝星雲一把將他打橫抱起,轉身關門,將人放在床榻上。
一絲靈力探入冷凝玉體內。
丹田處,仙龍盞瘋狂旋轉,靈力被高度壓縮,已然有了失控的徵兆。
這是靈力暴漲,築基期的冷凝玉竟是要進階了。
「你這兩日做了什麼?」謝星雲有些驚詫的問出口。
按照他的認知,仙龍盞若是不壓制住撕裂反噬,將無法讓修為寸進。冷凝玉顯然是被人注入了靈力。
冷凝玉痛得直抽氣,牙關緊咬:「你們在林中出事……我強行動用靈力回來報信。後來,師尊渡靈力幫我壓制撕痛,許是……師尊的靈力太過霸道,我的臟腑承受不住。」
他閉上眼,眼角滲出一滴淚。
另外一側,沙帳之後。
嫠玄聽著這拙劣的藉口,冷嗤一聲,索性封閉五感,閉目調息。
屋內,謝星雲按住冷凝玉的肩膀。
「六師兄別急,」謝星雲聲音帶著安撫人心的意味:「上次我給你的玄珠,你可有帶來?」
冷凝玉臉上雖然忍痛,但聽到這話,到底還是有些羞赧。
可內府撕痛感愈來愈烈,他實在忍受不住,調出一絲靈力,從芥子袋中掏出穿成一串的九顆玄珠。
他撇過頭不去看謝星雲,臉上盈出大片的紅。
「師弟,……你……」
後面的話,他再也說不出口。
若是可以,他真想這個時候痛暈過去。
可內心又充滿期望,他想和七師弟更近一步,哪怕,是用這種藉口。
可疼痛是真,承受不住也是真,只是想到用這種方式靠近謝星雲,他自己也覺得十分下作。
正是這時,謝星雲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淚水,輕聲說:「六師兄,你養了我五十多年,我為你做這些,心甘情願。」
聽到這話,冷凝玉原本慶幸的神情有一絲不忍,他難道真要斷送自己和星雲的同胞情誼?
就因為自己對他生出的歹念?
謝星雲並未察覺冷凝玉的矛盾,他伸出手,探向冷凝玉的腰帶。
冷凝玉卻在這時突然清醒,按住了謝星雲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