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皇城的夜宴設在九霄極樂殿。
九重燈火自台頂垂掛而下,每一盞都封著一隻活的螢妖,冷白的光墜入夜色中如碎星灑落。
五百席面沿水道閣樓林立錯開,上上下下繞成好幾個宴會廳眼,絲竹聲隱在水霧之後被陣法擴散,若有若無地飄散在四周。
凡俗勛貴也被准許入場觀禮,他們人群後面,仰著脖子看那些衣袂飄飄的修士們魚貫而入,嘴裡嘖嘖稱奇,指指點點。
折仙宗一行人是整隊到的。
君無咎領頭,沈渡淵落後半步,弟子們散在身後,陣仗齊整。
謝星雲走在隊尾。
君無咎出門前特意囑咐過他:「今晚場面大,你穿得體面些,別丟宗門的臉。」
謝星雲聽完只應了一聲好。
他今晚穿的那件衣裳,是前世在萬妖皇城的錦織坊定製的仙縷衣,一直藏在靈台境深處。
緋紅為底,暗紋走的是火鳳翎羽的線路,一層疊一層,光線移動時紋路像活的。
腰腹處收了三指寬的玄金束帶,勒出一截極窄的腰線。肩頭墜著兩枚鴿血紅的琉璃珠,用細鏈攏在鎖骨前方,走動時輕輕晃蕩。
掐腰設計把他上半身的輪廓削得鋒利,下擺卻散著,行走間翻飛如焰。
緋紅這個顏色,在夜色里不顯張揚,反而襯出一種被暗影裹住的妖冶感。
像是從深水裡浮上來的一簇火,燒得人不敢靠近。
謝星雲走出隊列的那一刻,九霄極樂殿入口處的嘈雜聲短暫地斷了一拍。
然後——
「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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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留影鏡上的那位,哇,私服竟然如此灼眼!」
「聽說還是三金丹呢!長得好看還有才,簡直神仙來的。」
竊竊私語像水面的漣漪一圈圈擴開。
君無咎走在前頭,聽到周圍這陣動靜,扭頭看了一眼,面上浮出滿意的紅光。
好,好得很。
他的弟子出挑,就是他君無咎的臉面。
這份與有榮焉的神色維持了約三息。
然後他的目光在謝星雲腰線處多停了一瞬。
緋紅的料子貼著腰側,束帶將那一段收得極緊,走動時能看到肌理的輪廓。
君無咎的瞳孔縮了縮。
某個念頭剛冒出芽尖,就被他自己掐斷了。
不行。
他閉了閉眼。
這孽徒是他看著過來的,五十多年來蠅營狗苟,骨子裡什麼德行他最清楚。
空有皮囊罷了。
一瞬的分神散得乾淨。
君無咎回過頭,加快腳步去尋沈渡淵,問折仙宗的席位設在哪處。
餘光里,沈渡淵正看著某個方向出神。
君無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介不怎麼上得了台面的小宗門,有幾位散修長老正在舉杯寒暄。
但他知道,沈師兄只是看著那處在出神。
呵。
君無咎在心底嗤了一聲,這師兄忒優柔,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那兒發愣,不知道趁夜宴多結交幾個有用的人脈?盯著那些個雜修胡思亂想幹什麼?
真不頂用。
他揮了揮手。
「都散了吧,各自去各處走動,不要湊成一堆。」
弟子們三三兩兩散開。
君無咎轉頭在人群中搜了一圈,精準地鎖定了那抹緋紅。
謝星雲正拽著溫時年的袖子往一處絲竹宴會廳方向走,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溫時年面無表情地被他拖著。
君無咎三步並兩步追上去,攔在二人面前。
「星雲,我帶你去見一個朋友。」
謝星雲的腳步頓住了。
君無咎看了溫時年一眼,語氣隨意得像在打發人:「溫時年,你且去和旁人宴飲,趁著盛會多見見世面,學著點。」
謝星雲垂著眼,指尖在袖中攥緊。
鴻蒙紫氣在靈台境中微微一動,氣息內斂,未曾外泄,卻像是感應到了他骨子裡翻湧的殺意。
你一個元嬰修為的狗東西,對著一個渡劫期大佬指手畫腳,也虧你開得了這個口。
但溫時年到底是隱了修為的。
君無咎不知情,謝星雲也只能忍。
溫時年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偏頭看向君無咎,聲音不高不低。
「不知師尊要帶謝師兄去見什麼朋友?」
白天的事,他後來聽許青煙講了。施崇玉在看台上摸謝星雲後腦勺的那一幕,許青煙形容得繪聲繪色。
此刻溫時年看著君無咎的眼神,冷得不像一個外門弟子該有的樣子。
君無咎面色一沉,氣氛驟然繃緊。
謝星雲在溫時年開口的同時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五指暗中使力,掐了一把。
別衝動。
他快步繞到溫時年身前,面朝君無咎,露出一個緊張而討好的笑。
「師尊莫怪,溫師弟是聽了些閒話才這般護我。他是弟子的供役弟子,一切唯弟子馬首是瞻,師尊萬萬不要動怒。溫師弟知錯了。」
說著,他拽了拽溫時年的袖子,做出一副幫人賠罪的模樣。
君無咎臉上的怒氣沒有收斂,反而更重了。
「什麼閒話?」
謝星雲低下頭,聲音放得很小,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窘迫。
「有人說……施長老喜好男子。」
他頓了頓,像是在鼓起什麼勇氣。
「可師尊,弟子厭惡斷袖。」
他抬起眼,裡面是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抗拒。
「所以弟子不想再接觸那位施長老了。」
話落,空氣凝了一瞬。
像是凝成了一把刀。
刀鋒對著君無咎,但刀身藏在示弱的姿態里。
你若堅持帶我去,就等於默認了你要把我往那個方向送。你若否認,那往後就再沒理由用施崇玉的名頭支使我。
怎麼選?
君無咎的臉一陣青一陣紅。
他沒想到施崇玉那點破事傳得這麼快,更沒想到謝星雲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當面說出來。
這孽徒是什麼意思?
揣測自己要賣他?
「孽徒!放肆!」
元嬰修為的威壓驟然壓下來,周圍的空氣都沉了三分。
溫時年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將謝星雲擋在身後。
謝星雲被他護在背後,緋紅的衣角被夜風吹起一角,露出半截蒼白的手腕。
就在君無咎的威壓即將加重的瞬間。
「師弟。」沈渡淵的聲音從側方傳來,不輕不重,剛好壓住了場面。
話音未落,另一道聲音從更遠的方向插了進來。
「折仙宗好生熱鬧,讓我這個代為迎客的都不知如何插話了。」
清淡,疏懶,帶著一絲不經意的涼意。
陸澈。
謝星雲站在溫時年背後,視線越過溫時年的肩頭,看到了那個人。
白底金線的衣裳換了一件更正式的,領口綴著暗紫色的流蘇,禁鏈比白天少了兩道,更顯高貴典雅,紫羅蘭寶石在燈火下折出幽冷的光。
他就站在三丈外,手裡端著一杯酒,杯沿擱在指尖,姿態閒散。
但眼神不閒散。
陸澈的目光掃過君無咎、沈渡淵,最後落在謝星雲身上。
那一瞬,陸澈的腳步頓了。
很輕微的停滯,外人或許看不出來。
但謝星雲看到了。
他看到陸澈端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看到那雙沉靜的眼裡掠過一道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波動。
他在看我。
他看到我了。
緋紅的衣,掐腰的線,琉璃珠在鎖骨前晃動。
謝星雲沒有移開視線。
他就那麼站在溫時年身後,半個身子被遮擋著,只露出一側的臉和肩。
那雙眼直直地、毫不閃躲地望著陸澈。
目光里有驚艷,有依賴,有一個「弱者」對「強者」的天然趨附。
都是演的。
但那層演技底下翻湧的心跳,是真的。
陸澈與他對視了兩息。
沈渡淵的身影忽然橫移一步,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兩人的視線之間。
「實在抱歉,讓陸長老見笑了。」沈渡淵面朝陸澈,語調從容,「師門內的事,我們自行處置便是。」
一串傳音落在君無咎耳中。
君無咎面色一變,收了威壓,朝陸澈拱手見禮。
動作利落,態度卻算不上恭敬。他那雙眼掃過陸澈身上那些華貴的禁鏈寶石,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合歡宗的人,穿得再好看,骨子裡也不過是風月情場的貨色。
他撫了撫白須,目光移向別處。
陸澈回了禮,視線卻不自覺地想要越過沈渡淵。
被擋住了。
溫時年也在這時轉過身來,低聲對謝星雲說:「師尊們來了,這邊不需要我們了,走吧。」
謝星雲的心思已經拐了個彎。
他之前想跟溫時年找個僻靜處單獨待著,但此刻不行了。
「別去偏僻的地方了。」謝星雲拉住溫時年的胳膊,扯著人往宴席的方向走,「去找師兄們,人多熱鬧。」
溫時年偏頭看他,眼裡帶著不解。
謝星雲沒解釋。
他走出去幾步,餘光最後掃了一眼身後的方向。
陸澈還站在那裡,杯中酒未動,目光被沈渡淵的背影遮了大半。
但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已經沒有了方才的閒散。
謝星雲收回視線,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鉤住了。
他加快腳步,那抹緋紅沒入燈火深處,很快被人群吞沒。
身後,沈渡淵收回擋在兩人之間的身形,轉頭看了一眼陸澈的側臉。
陸澈端著酒杯,視線追著某個方向,許久沒有移開。
沈渡淵的眉心極輕地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