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極樂殿四角庭閣的最高一處,半敞的窗欞對著殿下燈火如晝的宴席。
鳳辭霰(通獻)靠在雕花欄後的軟榻上,身旁男人的手擱在他肩頭,拇指不安分地摩挲著他頸側的皮膚。
他沒理。
視線穿過層層人影,落在宴席深處那抹緋紅上。
那人走路的姿態,左肩微微領先右肩半寸,步幅不大,但落腳極穩。笑起來時嘴角先翹左邊,眼尾的弧度收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穿什麼。
鳳辭霰的指甲嵌進掌心。
「沒想到除了那人,你還會對別人感興趣。」身旁的男人開了口,指節勾住他的下巴往上抬。
鳳辭霰拍開那隻手,從軟榻上直起身子。
病態的蒼白襯著他稜角分明的面孔,反倒顯出幾分冷厲。
「皇叔有這功夫說風涼話,不如想想萬妖海域西側的入侵該如何解決。」
男人笑了笑,不再追問。
鳳辭霰的目光越過謝星雲,停在了陸澈身上。
平素清冷疏離,從不對哪個後輩多看一眼。方才卻為了那個折仙宗的小修士,當著兩位宗主的面橫插一腳。
他不是……最厭煩多管閒事的人麼。
鳳辭霰收回視線,閉了閉眼。
確實像。
不止走路的樣子,連那股骨子裡的張狂勁兒都像。明明穿著緋紅招搖過市,偏偏眼神里藏著看透一切的倦怠。
---
宴席東側的露天廊道下,碧落宮和太虛宗的年輕弟子們圍坐成一圈,桌子中間擺著一座小型陣盤,靈光流轉間,一疊玉簡令牌懸浮旋轉。
謝星雲拉著溫時年擠進了人堆。
茉香眼尖,一把扯住菡萏的袖子:「師姐師姐!謝師兄來了!」
太虛宗大弟子蔚然站起身,朝謝星雲拱手笑道:「謝師弟,我們在玩天命抽令,你可要加入?」
謝星雲掃了一眼眾人面前堆放的靈石,眼睛彎了。
「什麼玩法?」
蔚然還沒開口,旁邊一人接過話頭。
「天命令牌隨機點名,翻開指令照做。不想做的,要麼交一塊中品靈石,要么喝下三杯靈釀。靈石充公,明日游湖用。」
謝星雲偏頭看向說話的人。
沈硯書,太虛宗三弟子,面相清秀文靜,之前以為是個悶葫蘆,沒想到話比誰都密。
沈硯書對上他的目光,臉上飄過一層薄紅,但很快收回去,正經道:「明日游湖,可否邀請謝師弟同行?」
溫時年站在謝星雲右側,沒說話,只是將謝星雲往後拉了一寸,避開桌上傾倒的杯盞。
謝星雲沒注意他的小動作,點了點頭:「好啊,明日又是劍修文試,我剛好有空。」
沈硯書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息。金丹後期的修為,這般年紀,若能結交,日後只有好處。
謝星雲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溫時年挨著他落座,兩人膝蓋幾乎貼在一起。
陣盤靈光一轉,玉簡令牌開始旋轉。
翻開,令牌上面寫著「廿十六」三字名字。
一個臉色已經喝得緋紅的年輕男修撓了撓頭,嘿嘿笑著上前一步。
令牌再次翻轉,顯出一行字:「贈現場一人心儀之禮。」
廿十六二話不說,從袖中摸出一株海魂花的活體植株,大步走向對面的一個女修。
女修接過花時,耳根紅透。
周圍一片起鬨聲。
謝星雲看懂了,這是拉近關係的曖昧遊戲。
所以這堆令牌上寫的全是這路數。
他抬頭,正好對上對面菡萏含羞帶怯的目光,那姑娘正用扇子遮著半張臉,眼睛卻不停往他這邊飄。
謝星雲垂下眼,有意思是有意思,但他不能在這兒耗太久。
他需要製造一個和陸澈偶遇的機會……
「再來一輪!」主持的碧落宮女修拍了拍手,正要催動靈力洗牌。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一步一步,帶著刻意放輕卻藏不住的自得。
「小友們玩得熱鬧,可否讓我們兩個老傢伙也湊個趣?」
謝星雲沒回頭都知道是誰。
施崇玉帶著一個同門,從廊道陰影里走出來。身旁那僧人留著短須,一雙三角眼裡精光亂轉,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修士。
施崇玉徑直往謝星雲這邊走來,謝星雲沒動。
施崇玉側身擠進了他和沈硯書的間隙,大喇喇地坐下來,那條胳膊幾乎要搭上謝星雲的後背。
謝星雲往溫時年那側傾了傾身子,面上笑得客氣。
「施長老,我們這遊戲都是晚輩間的玩鬧,怕是唐突了您。」
「唐突?」
施崇玉撫掌而笑,「許久沒在年輕人堆里坐坐了,原來你們已經把我們當成了老朽。罷了,我和師弟不參與,就在這兒看著你們,也是一樂。」
他身旁的僧人卻不接這個台階,咧著嘴湊上來:「哪裡老了,我和師兄也不過多活了幾百年。諸位都是有為之輩,多和我們這些前輩走動走動,日後修行路上少走彎路嘛。」
說著目光有意無意掃了一圈,在菡萏和茉香那邊多留了兩息。
茉香縮到菡萏背後,小聲嘟囔了句什麼。
主持的女修察言觀色,打著圓場道:「兩位長老莫怪,謝師弟是怕牌上的指令冒犯了前輩。既然二位要參與,我換一套雅牌便是。」
已經是接納的意思了。
謝星雲沒再多說,多糾纏下去反而顯得自己心虛。
玩兩輪就找藉口撤,施崇玉的目標是自己,不能連累旁人掃興。
女修正揮動靈力調換陣盤中的令牌,身後又響起了腳步。
這一次,周圍安靜得詭異。
對面幾個女修的眼睛齊刷刷看向謝星雲背後的方向,有人呼吸一窒,有人快速低下了頭。
連施崇玉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謝星雲轉過身,陸澈站在兩步外。
夜風吹動他衣角的流蘇,紫羅蘭寶石在燈火中泛著幽冷的光。他手裡沒端酒杯了,像是散步路過此地。
但他的站位不是路過的站位,他就停在施崇玉和謝星雲之間那道縫隙的正後方。
謝星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朝溫時年那側挪了挪,給陸澈讓出了一個身位。
陸澈順勢落座,不偏不倚,卡在施崇玉和謝星雲中間。
施崇玉的那條胳膊再想伸過來,得先經過陸澈的肩。
謝星雲抬頭看他,陸澈垂眼看了回來,目光平淡,只停了兩息便轉向施崇玉。
「施長老好興致,」語調舒緩,帶著不容置疑的從容,「既是年輕人的遊戲,我也湊一份。施長老不介意吧?」
那口氣不是在問,是在通知。
施崇玉的臉上擠出一個笑:「自然不介意,陸長老賞臉,是我等的榮幸。」
他說「榮幸」二字時,嘴角抖動了一下。
謝星雲低下頭,藏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第三次了。
看台上一次,君無咎跟前一次,現在一次。
每一次施崇玉靠近,陸澈就出現。
每一次,不早不晚,不多不少,剛好擋在中間。
這不是巧合。
謝星雲的手指在袖中握緊又鬆開,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熱得發燙。
陣盤的靈光重新亮起,主持的女修清了清嗓子:
「卡牌換好了,那便……開始下一輪。」
玉簡令牌旋轉,靈光跳躍,最終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那行字。
謝星雲。
他愣了一下。
令牌翻轉,指令浮現。
「與右側之人,十息對視。」
謝星雲僵住了。
他的右側,坐著陸澈。
全場落針可聞。
施崇玉的臉色沉了下來,正要開口說什麼。
陸澈先動了,他抬眼掃了一眼主持的女修,唇角微挑,笑意不達眼底。
女修也不明白令牌怎麼還沒調換,連忙閃避開目光。
隨即,就在眾人以為他會拒絕的時候,他轉過身,面朝謝星雲。
姿態從容,眼底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