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字,輕得像落在水面的葉。
謝星雲抬起頭。
周圍有人起鬨,碧落宮的女修捂嘴笑:「謝師弟好勇!十息可不短!」
茉香扒著菡萏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圓。
謝星雲耳根有些熱,他笑了笑,轉過身正對陸澈。
四目相接的瞬間,燈火、絲竹、人聲,所有東西退成一層薄薄的水霧。
「計時開始!」
主持的女修掐出計時沙漏,金色光粒緩緩墜落。
謝星雲被這陣仗逼得正經起來,收了嘴角的弧度,認認真真看向陸澈的眼睛。
一息。
陸澈的虹膜是極深的墨色,底層泛著一道冷紫的光澤。
眉骨稜角鋒利,壓出一片陰影,將瞳中的情緒遮得嚴實。
清冷之中又帶著一種讓謝星雲驚嘆的成熟魅力。
只一瞬,就像是將謝星雲所有的心思吸走,讓他不自覺沉湎其中。
兩息。
謝星雲穩住呼吸。
這張臉在前世見過無數次,他未曾亂想過分毫。
但此時有了別樣的念頭,竟覺得出奇的好看。
好看到謝星雲生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想把這人壓在身下,看看那端方禁慾的表象之下,藏著什麼樣的反應。
又過了一息。
陸澈沒有眨眼。
他就那麼看著謝星雲,像在看一個普通後輩,又像在看別的什麼。
時間一瞬一瞬地流逝。
謝星雲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呼吸淺了半拍。
心下細細描摹著「陸澈」這兩個字,牙關緊閉,舌尖抵在牙齒內壁,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六息。
陸澈明如皓月的表情動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極小,甚至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種下意識的反應。
謝星雲看到了。
那一瞬間他腦子裡所有的理智分析全部宕機,只剩下一個念頭:操,這人笑起來的樣子,真他媽要命。
想占有,想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
謝星雲的舌頭抵上後槽牙,眼底染上了一層暗沉的獨占欲。
他回過神時,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往前傾了半寸。
七息。
謝星雲沒退回去。
他索性往前又靠了一些,兩人的肩幾乎交疊。緋紅的衣料蹭過白底金線的袖口,謝星雲抬著臉,把自己送到了一個近得過分的距離。
四周傳來倒吸氣的聲音。
「天……」有人小聲說了半個字,咽了回去。
謝星雲沒聽,他盯著陸澈的眼睛,一絲一毫都不放過。
陸澈的瞳孔收縮了一瞬,極細微的生理反應,謝星雲看得分明。
八息。
陸澈終於忍耐不住,視線閃了一下,往旁邊偏了不到一毫。
沒人知道,他藏於袖下的手早已青筋微凸,指節攥得發白。
察覺到這人要閃躲,謝星雲左手抬起,不輕不重地捏住了陸澈的小臂。
指尖隔著衣料,能摸到底下繃緊的肌肉。
全場靜了。
溫時年端著酒杯的手收緊,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沉了下去。
陸澈被謝星雲單手抓住,嘴唇微張,露出一絲不可思議的神色。
但很快,在看到謝星雲眼底肆意的笑容時,他遲疑了一瞬,沒再閃躲。
謝星雲的笑,坦蕩、明亮,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
九息。
就在謝星雲想要捱到時間結束的時候,陸澈動了。
他抬起另一隻手,覆在謝星雲搭在自己小臂的手背上。
掌心微涼,帶著一股清冷的寒意,但謝星雲不僅沒覺得難耐,反而被刺激得渾身一個激靈。
陸澈的動作不是握,是將人按住。
不讓他跑,也不讓他再近。
在外人看來,是長輩制止晚輩放肆的姿態。
就在謝星雲渾身血液被自己慢慢壓下去的時候,忽然,放在他手背上的手動了一下。
拇指輕輕划過,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像是無意,又像是撩撥。
謝星雲的心口被狠狠揪住。
「十息到!」
清冷的女聲打斷了還在對視的二人,也拉回了謝星雲僅存的理智。
陸澈在謝星雲的注視下,乾淨利落地抽回手,面朝桌面坐正。
甚至還有閒暇端起面前茶盞,淺抿一口。神色如常,一派端方長者的和善。
所有情緒都掩藏在壓下的眼瞼里,外人探測不到,沒人看得清楚。
謝星雲坐直身子,揚起下巴笑了一聲,對在場眾人說:
「結束了,不用懲罰了吧。」
語氣輕快,像剛完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小遊戲。
眾人鬆了口氣,起鬨聲重新響起來。
「謝師弟膽子真大,換我早就移開了。」
「陸長老也好涵養,居然真的配合。」
施崇玉坐在一旁,臉上的笑意還掛著,但眼底已經沒了溫度。
遊戲繼續。
施崇玉抽到一次牌,令牌寫的是「贈右側之人一份禮」。
他右側坐著那個短須僧人,是自己帶來的同門。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送輕了丟份,送重了不值當。
施崇玉從袖中取出一枚品相普通的辟邪符,遞了過去,臉上的笑已經有些僵硬。
兩局之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老朽興致已盡,先行告辭,諸位盡興。」
短須僧人跟著起身,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廊道盡頭。
陸澈沒走。
第三局,場上有一男一女抽中了「合舞一曲」,兩人都是年輕面嫩的弟子,拔劍起舞時動作生澀,圍觀的人鬨笑起鬨。
謝星雲左手擱在桌下,被溫時年的手掌不動聲色地蓋住,掌心微涼。
他沒抽出來,目光跟著場中那對舞劍的人轉了一圈,右手伸向桌上的果盤。
指尖還沒碰到果子,手腕被人握住了。
謝星雲渾身一震。
他偏頭,眼底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易察覺的欣喜。
陸澈的手指圈著他的腕骨,動作本該尋常,對視的那一刻,兩人卻同時僵了一瞬。
這一下謝星雲感覺到了,陸澈也感覺到了。源自身體深處的情愫,想要靠近,雙方都是。
就在這時,左手被人快速拽了一下,謝星雲趔趄著往後靠了一些,他扭頭去看溫時年。
「別鬧。」
謝星雲腦中飛快想著什麼,想要把溫時年支開,但顯然不可能。
隨後,他感覺到右手掌心裡塞了一樣東西。硬的,細長的,帶著微涼的溫度。
謝星雲回過頭來。
「我有樣東西給你。」陸澈側過臉,聲音壓得很低。
周圍所有人都在看舞劍,沒人往這邊看。
謝星雲的指尖動了動,下意識去摸那東西的形狀。指腹划過陸澈的掌心時,對方的手倏地縮了回去。
快得像被火燎了。
謝星雲垂眼看向右手,一枚簪子。
通體瑩白,簪頭雕著一朵細密的紫花,花蕊處縈繞著一圈極淡的紫氣,若非刻意去看,肉眼難辨。
簪子?
送他簪子?
謝星雲腦子裡一百個念頭撞成一團。
「沉淵骨打造,很襯你。」
陸澈的聲音傳過來,語調平靜,目光看著場中,像在和旁人聊天,「簪尖封了九幽冥火的毒霧,施崇玉若再靠近,可用來自保。」
謝星雲的指尖收攏,把那枚簪子攥進掌心。
他手掌攥得緊了又緊,最終說:「謝謝陸長老。」
他的聲音很輕,卻依舊輕快。
陸澈端著茶盞,目光落在場中舞劍的兩人身上。
他的右手擱在桌下,拇指無意識地碾著方才觸碰過謝星雲掌心的那幾根指尖。
反覆,緩慢。
夜風送來遠處的絲竹聲,燈火搖曳間,緋紅與白金的衣角在桌下交錯。
仿佛纏綿的兩道身影,帶著濃烈澎湃的欲望。
謝星雲心緒不寧,卻還是開口,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陸長老。」
「嗯。」
「送人簪子,」謝星雲偏過頭,目光落在陸澈垂著的側臉上,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在凡間,可是許定終生的意思。」
陸澈端茶的手頓了一拍。
側面看他沒有過多的表情變化,甚至沒有接話。
但茶盞擱回桌面時,瓷底磕出了一聲脆響。
力道比平時慌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