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吞噬之力剛觸及獸皮殘卷,謝星雲的識海中便炸開一道冰冷的意念。
【鎮魂血陣,以魔族契約為引,有人在這裡,給你說的那個女人下了死咒。】
是鴻蒙紫氣操控初玄的聲音。
謝星雲心臟一沉,合歡宗山門大陣隔絕天地,非本門信物不可入。
此處秘境又有他親手布下的禁制,化神期以下修士絕無可能闖入。
也就是說,布下這歹毒魔陣的,是合歡宗的長老之一。
謝星雲猛地扭頭,看向謝淮泠,聲音壓得極低:「下面埋了東西,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來。」
謝淮泠滿眼擔憂,但他清楚自己神識未愈,跟過去只會是累贅,只得用力點頭。
下一刻,謝星雲心念一動,嫠玄的身影自虛空中浮現,瞬間化作一條遮天蔽日的黑色騰蛇。
謝星雲足尖一點,穩穩落在嫠玄頭頂的巨角之間,朝著陣法所在處俯衝而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
原先矗立雕像的位置,此刻像一塊被剜去心臟的胸膛。
平台邊緣直面翻湧的雲海,而中央的廢墟之下,一股肉眼可見,粘稠如墨的魔氣正在劇烈衝撞著一道血色光圈。
嫠玄的意念傳來,帶著一絲詫異:【是聚魔陣紋,這個宗門,有人與魔族勾結。】
【不可能!】
謝星雲目眥欲裂,識海中掀起狂瀾,【合歡宗上下,皆立過血誓。凡沾染魔念者,必受腐肉蝕骨之痛,道基盡毀!】
誰會自尋死路?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一個個疑問砸進腦海,謝星雲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嫠玄聽他心聲,倒是冷靜:【血誓再毒,也總有破解之法。或者,布陣之人,早已不在乎修為。】
這話讓謝星雲更加心焦,不為修為,那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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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蛇轉瞬即至。
謝星雲立於陣法上空,鴻蒙紫氣自體內流轉而出,那股天地初開的靈蘊氣息,是世間一切邪祟污穢的克星。
他沒有直接破陣,而是雙手結印,調動那磅礴的魔氣,將其強行壓縮、凝聚成一個漆黑的球體。
隨著魔氣被抽離,下方的玉石平台徹底暴露。
一個水缸大小的圓坑,出現在原本的基座正中。
坑內,一道更為繁複詭譎的陣紋閃爍著微光。
這裡以前有這個坑?謝星雲記憶中並無此事。
他指尖彈出一縷紫氣,無聲無息地探入陣中。陣法光芒一陣黯淡,被暫時壓制。
謝星雲神識掃過,看清了坑底的東西。
那是一個由千年陰沉木打造的木匣,匣中鎖著的,是一件女子的配飾。
桃花為飾,玉為簪身。
謝星雲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夢欣的本命法器,桃花正心簪。
他記得很清楚,兩年前,夢欣曾說此簪遺失,遍尋不得。
本命法器被魔氣日夜鎮壓,物主的神魂必然紊亂不堪,日漸衰弱。
可他這兩次見到夢欣,除了玄天盛會第一日她確有片刻異樣,之後在碧落宮的宴會上,卻又恢復如常。
除非……有人以更高階的秘法,為她短暫渡靈續命。
謝星雲心底咂舌。
難道夢欣早就惹了別的仇家?不止自己一人想要她死?
可除了謝淮泠,他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會因為刻骨的恨意要取夢欣性命。
夢欣雖是他名義上的道侶,但在合歡宗女修里向來獨來獨往,人緣只有露水淺薄交情,縱有些跋扈嘴毒,也遠不至招來如此不死不休的殺局。
謝星雲沒有動那個木匣。
他收回神識,手印一變,那顆被壓縮的魔氣黑球緩緩沉降,重新覆蓋住平台,陣紋再次恢復運轉。
他要留著這個局,看看是哪條魚會自己游進網裡。
嫠玄盤踞在一旁,巨大的蛇首垂下,金色的豎瞳靜靜地看著他。
【你是合歡宗的人。】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靈犀相通,他早已知曉,只是此刻才有機會說出口。
謝星雲那股子傲慢勁又上來了,他輕嗤一聲:「怎麼?合歡宗的人又如何?我是合歡宗的,又不是什麼任人採擷的浪蕩子。」
嫠玄的意念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冷意:【我是說,你們宗門出了內鬼,布下聚魔陣,你就打算這麼袖手旁觀?】
謝星雲一躍而起,輕飄飄落在嫠玄頭頂,伸手拍了拍他冰涼堅硬的墨色鱗片。
「下面鎮壓的那個女人,捅了你男人的靈台境,」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懶洋洋的戲謔,「你還心疼她?」
嫠玄被這聲「你男人」砸得一懵,隨即一股怒火混雜著異樣的情緒直衝頭頂,識海中發出一聲低吼:
【誰心疼了!我與她素不相識,何談心疼!倒是你,能被一個女人毫無防備地捅穿靈台,你們是什麼關係!】
嘴上雖硬,可自打結契雙修後,那源自妖獸本能的獨占欲,便如藤蔓般瘋長。
此刻四下無人,那股躁動再也壓不住。
嫠玄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帶著繾綣的沙啞,直直撞進謝星雲的識海。
【結契之後我體內靈力躁動不安,你什麼時候和我雙修壓制?】
謝星云:「……」
他挑了挑眉:「你倒是坦蕩。」
【我是妖獸,獸性所驅。】嫠玄的意念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笑意,【想要的東西,從不遮掩。】
更何況,他還沒計較這人這幾日周旋於好幾個男人之間。沒當場發作,已經是他最大的克制。
謝星雲清晰地感知到嫠玄意識里的那股躁動,只好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先把宮殿收進殘卷里,以後那就是你的窩。等我安頓好淮泠,就去哄你。」
【哼。】
一聲極不情願的冷哼。
謝星雲暗自苦笑,他也不想當個輾轉床榻的浪蕩子,奈何眼下情況複雜,對謝淮泠的愧疚又壓在心頭。
一人一蛇回到謝淮泠身邊。
「下面是聚魔陣,有人用夢欣的本命靈器做陣眼,鎮壓在此。」謝星雲言簡意賅。
謝淮泠聞言,臉色煞白,腦中飛速思索。
宗內長老中精通禁陣之道的本就寥寥無幾,再加上想要加害夢欣的……他脫口而出:
「……可能是陸澈。」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謝星雲腦中炸開。
他臉上閃過震驚、不解,最後都化為一片空白。
陸澈?
陸澈不愛夢欣,反而是恨她?
可夢欣愛陸澈,為了陸澈,不惜背叛自己,親手將毒針送入自己的靈台。
而陸澈,恨夢欣。
恨到不惜違背宗門血誓,冒著腐肉蝕骨,道基盡毀的風險,也要用這等魔道邪術將她置於死地!
這荒唐的因果,像一個巨大的笑話。
謝淮泠見他神色變幻,又補充道:「夢欣似乎愛慕陸澈,但這只是我的猜測。」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謝星雲的表情,生怕他因前世舊情而心神激盪。
然而,謝星雲臉上除了最初的震驚,竟是一片平靜,甚至隱隱有一絲無奈的悵然。
謝淮泠悄然鬆了口氣。
謝星雲摟住謝淮泠,躍上嫠玄頭頂,騰於半空。
他掏出那捲獸皮殘卷,心念所至,殘卷爆發出柔和的光芒,將下方那座奢靡的日不落小鎮連同方圓數十里的地界,盡數吸入其中。
神識探入,只見原本樸實農家小世界裡,一座浩瀚宮殿拔地而起,玉石街道蔓延,異域風格的建築群錯落有致。
幾息之後,腳下已是一片光禿禿的黑黃土壤。
謝星雲刻意留下了那塊被他擊碎的靈髓巨石廢墟,以及廢墟之下,那道仍在運轉的聚魔陣。
三人回到結界入口,謝星雲揮手撤去屏障。
就在屏障散去的瞬間,天地禁制出現裂痕,有一道身影,正因此地的鬆動從遠處的山道上急速掠來。
嫠玄的意念響起,帶著一絲不爽:【那個'太陽'也被你弄進去了?我不喜歡白天。】
謝星雲沒理他,他察覺到來人氣息,立刻讓初玄隱匿三人的身形,同時將這條還在抱怨的蛇收回了獸皮殘卷。
他則抱著謝淮泠,隱在月桂樹的陰影下,靜靜地看著。
那道身影落在廢墟前,正是陸澈。
他看著那片狼藉,尤其是那堆靈髓碎石,身形頓住,白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片刻後,他徑直走向陣法所在的中央,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果然是他!!!
謝星雲內心五味雜陳。
他抱著懷中溫熱的身體,轉身,悄無聲息地朝棲霞居的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