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棲霞居的碧波結界,在錦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合歡宗特有的集結鐘聲悠悠響起,三長兩短,傳遍宗門每一處角落。
謝淮泠睜開眼,身側的人睡得正沉,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他渾身酸軟,卻不敢驚動對方,指尖剛動,就被一隻手攥住。
謝星雲眼也未睜,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沙啞:「……去哪?」
「宗門集結,我去去就回。」謝淮泠俯身,在他額上落下一吻。
謝星雲卻固執地睜開了眼,眼底一片清明。他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滿身斑駁交錯的痕跡,在白皙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我跟你一起。」
「你身體……」謝淮泠的目光落在那片狼藉上,喉頭一緊。
「無妨。」謝星雲打斷他,偏執地重複,「我想去。」
想去做什麼,不言而喻。
拗不過他,謝淮泠只得從芥子袋中取出一套嶄新的合歡宗內門弟子月白長袍,親手為他穿上。
兩人穿戴整齊,一同步出棲霞居。
到了廣場上,謝星雲刻意落後半步,將自己藏在謝淮泠的身後。
廣場上已聚了數百名弟子,分列整齊。謝星雲這張生面孔,甫一出現,便引來無數目光。
那張臉實在太過出挑,即便他低垂著眉眼,周圍的竊語聲仍肉眼可見地涌了過來。
「這位道友,」一個昨日守山的弟子擠上前來,盯著謝星雲的臉看了半晌,遲疑地問,「昨日,您是否在萬寶玉簡上訂購了東西?」
謝星雲一怔,這才想起那枚不用充靈石的傳訊玉簡。
昨日心神大亂,竟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他臉上泛起一絲薄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是,抱歉,我忘了去取。」
那弟子看著他這副模樣,心神一盪,想起此人與陸長老昨日之事,態度愈發恭敬,連忙將一個錦盒奉上。
謝星雲打開錦盒,一枚通體剔透的玉簡靜躺其中。
玉簡是定製的,背面是蓮花紋樣,四角雲紋繚繞,左下角還有一個小小的篆體「柒」字。
「好清透的玉質,是上品靈材。」謝淮泠湊過來看了一眼。
謝星雲立刻渡入一縷靈犀綁定,隨即又拉過謝淮泠的手,引著他的一絲靈犀也刻入玉簡之中。
「這東西不用靈石充靈,跟咱們宗門的姻緣絲差不多。」
他仰起頭,對謝淮泠笑得燦爛,「搞定,以後就不會收不到你的傳訊了。」
那一瞬,陽光落在他眼底,笑意乾淨純粹,謝淮泠恍惚間,看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謝星瀾。
眼神更加溫柔,真好,星雲就是星瀾。
就在此刻,一道裹挾著冰冷殺意的颶風猛然掃過全場!
陸澈的身影憑空出現,滿身戾氣,甚至來不及看清他的動作,人已至眼前!
他一把扣住謝星雲的手腕,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人狠狠抵在一旁的雕梁石柱上!
「咔!」
骨裂的聲響,在死寂的廣場上格外刺耳。
謝星雲臉上血色褪盡,劇痛讓他仰起頭,化神境的威壓如山嶽傾倒,壓得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陸長老,是我,我只是好奇才來了這裡……」
他沒有一絲反抗,目光觸及陸澈那雙盛滿驚疑的眼眸時,臉上卻掬起一抹撕心裂肺的笑。
那笑里,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愛意與繾綣。
一旁的謝淮泠看到謝星雲受傷,心臟猛地一縮,指甲深陷入掌心。
「陸長老,莫要動怒。」
陸澈像是被謝星雲的笑容徹底勾起了怒意,他盯著謝星雲的臉,手上的力道一分分加重,聲音嘶啞得如砂紙摩擦:
「你,怎麼敢!」
模仿他,還用這種神情看著自己,怎麼敢!
「錚!」
一聲清越的筆鋒破空之聲。
謝淮泠已然出手,本命法器「點墨」化作一道玄光,精準地擊在陸澈的手腕上,將其悍然震退。
他一步上前,將順著石柱滑落的謝星雲攬入懷中,手臂緊緊環住對方的腰身。
如此親密的舉動,護犢般的愛護,甚至不惜對同門師兄動用本命法器。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
合歡宗兩位化神境長老,為了一個元嬰期的外人,當眾對峙!
謝星雲靠在謝淮泠懷裡,聽到周圍壓抑的議論聲,暗中捏了捏謝淮泠的手。
他掙扎著站直,對陸澈道:「陸長老,抱歉,我不該參與貴宗的議事,我這就走。」
話音剛落,陸澈的身形卻先一步動了。
他再度出手,直接從謝淮泠懷中將人劫走,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朝後山掠去!
「星雲!」謝淮泠心頭大駭,下意識追出兩步,卻又猛地頓住。
他知道,陸澈不會真的傷他。
有些話,終究需要他們自己去說。
他站在原地,渾身緊繃的力氣一瞬間被抽空,掌心只余空蕩。
……
合歡宗後山,逍遙境。
此地乃長老清修之所,雲霧浩渺,千樹萬樹的白練花無聲盛放。
陸澈將謝星雲狠狠丟在一片如水波般蕩漾的鏡面上。
「砰!」
漣漪四起。
謝星雲心口一緊。
逍遙魂體本源鏡,能照前塵,鑒過往。
他不敢低頭,盯著陸澈,生怕鏡中會映出謝星瀾那張熟悉的臉。
他還沒想好怎麼面對陸澈,至少不是現在。早知如此,他絕不會因那一絲私心,跟來參加宗門集結。
陸澈卻不給他逃避的機會,上前一步,五指扣住他的後頸,強硬地將他的頭按下去,逼他直面鏡中的自己。
鏡面上,漣漪漸漸平復,映出謝星雲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五官分明,眉眼如畫。
只是眼尾處,多了一顆與謝星瀾一模一樣的紅色淚痣。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沒有前世的虛影,沒有過往的重疊。
陸澈的動作猛然頓住。
他知道這個人不是謝星瀾,可他克制不住地想要一個證據,一個能讓他徹底死心的證據。然而,魂體本源鏡毫無反應。
謝星雲也愣住了。
魂體本源鏡照的是肉身本源的因果脈絡,而他的魂魄是外來之物,與這具軀殼並無前世糾葛。
也就是說,魂體本源鏡根本無法照出奪舍之人的真正來歷。
他暗暗鬆了一口氣。
可陸澈的表情愈發悵然,他頹然地鬆開謝星雲的肩頸,往後倒退幾步。
謝星雲忍著手腕斷裂的劇痛站起身來,眼神依舊有濃得化不開的情愫。
只是陸澈此時想不通那些,只是盯著謝星雲,像是回到了昨日山門對峙時的那種冷肅。
「陸長老,我不該參加你們宗門的事情,日後我不會了,這傷,就當是長老的懲罰。」
看到人要走,陸澈卻又一次拉住了謝星雲的手腕。
引來謝星雲嘶嘶的吃痛聲,陸澈這才發現,剛剛自己動用威壓震懾,把謝星雲弄傷了。
對謝星雲的情愫太過糾結。
起初看不透徹的接近,到後來差點控制不住本心的心動,再到親耳聽到對方在撩撥自己後輾轉別人床榻的厭惡。
到剛剛,看到那樣的少年,穿著熟悉的衣服,做出那樣的神態。
他才知道,自己也把這個人當成了謝星瀾。
而謝淮泠,想必亦是如此。
想到這裡,再看到面前人露出受傷的神情時,他忽然有些於心不忍。
他根本不是他!
陸澈的表情緩慢地平息下來,像是忘卻了昨日對峙的事情,只是凝望著他。
謝星雲被他看得有些發怵,這是還沒接受自己道歉的意思?
不會被陸澈弄死吧?
但一看到陸澈,他的內心就止不住地柔軟,不知為何,忽然開口道:
「陸長老,若你還是生氣,不若我請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