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足矣。
溫時年聽到這四個字,握著昆吾雷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與不羈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謝星雲看不懂的情緒。
一夜之間,修復一件上古殘器?
即便是神界最頂尖的鍛器神君,也不敢夸下如此海口。
溫時年終究未發一言,只是深深地看了謝星雲一眼,將戰戟遞還給他,點了點頭。
「好,我在這裡留守,你去吧。」
謝星雲這才鬆了口氣,將戰戟收入芥子袋。
隨後,他出了獸皮殘卷,纏命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烏光,載著他御空而起,徑直朝萬妖都城的方向飛去。
子時將至,城門未關,城中人潮依舊如織。
萬妖都城的夜生活豐富,幾乎一夜都是熱鬧非凡。
謝星雲進了城,落在一條暗巷中。
他拿出傳訊玉簡,只見上面靜靜躺著兩條來自冷凝玉的問候,言辭簡練,詢問他是否安好。
他順手回復了「無事,明日便回」幾個字。
段衡之那邊,卻是一片死寂,毫無音訊。
謝星雲心頭微沉,腳下步伐加快。
他先是快速尋了兩家靈寶閣,挑選了兩身款式低調、材質卻極為考究的華貴法衣。
這是預備著與陸澈見面時穿的,他需要精心準備。
緊接著,他又在另一家專賣奇特服飾的店鋪停下了腳步。
貨架上,幾件衣服的款式讓他目光一凝。
看似是男修常服,剪裁卻格外大膽,腰線收得極緊,領口開得恰到好處,既顯身段,又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媚意。
掌柜的是個眼光毒辣的中年妖修,見他駐足,咳嗽了兩聲,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仙長,可是要……那方面用的?」
謝星雲面上一熱,乾咳一聲:「咳,可有,推薦。」
「我懂!」
掌柜的眼中精光一閃,諂笑著將他引向後堂一處被厚重簾幕遮擋的角門。
帘子掀開,內里別有洞天。
琳琅滿目的奇裝異服掛滿了整個密室,每一件都挑戰著謝星雲兩世為人的認知。
又薄、又透、又奇異。
有的僅用兩片雲錦般的布料與幾根絲線堪堪遮住要//;有的則在關鍵地方綴著一串串大小不一、布滿細微顆粒的玄色玉珠。
謝星雲掃了一圈,目光逐漸變了味。
萬妖皇城人妖混居,民風之開放遠超人族想像。
這些東西的存在,對於妖族而言,不過是尋常助興之物。
只是謝星雲前世的道侶皆為端莊女修,在他認知里,道侶是用來呵護疼愛的,這等物件從未入過他的眼。
如今嘛……對象換了,玩法自然也得換。
「仙長您看這件,」掌柜的取下一條小褲,獻寶似的展示,「冰蠶絲所制,水火不侵,關鍵是這幾顆'震元珠',只需一絲靈力催動……」
謝星雲在掌柜天花亂墜的推薦下,最終買了幾件尚算「含蓄」的小衣,又沒忍住,挑了幾件帶著玄珠串珠的。
最後,目光落在一套由黑色皮繩與銀鏈構成的、胸腹捆綁束縛樣式的玩意兒上。
腦海中浮現某個清冷禁慾的人穿上這副模樣的畫面,他喉頭一緊,果斷買下。
揣著一堆「燙手山芋」,謝星雲心猿意馬地走出店鋪,尋了條無人的巷子,調動神魂之力,引動了段衡之此前在他玉簡上刻下的傳送陣眼。
一陣溫和的空間之力包裹而來,下一瞬,他已然出現在兩儀殿的殿門之外。
才剛站穩,一個略帶急切的聲音便從暗影處傳來。
「星雲,你終於來了。」
謝星雲循聲看去,眉頭瞬間擰緊。
凌燼,這纏人精。
「你師尊醒了沒?」謝星雲的語氣,像極了詢問自家不懂事的孩子他爹醒了沒有,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熟稔。
這副架勢,讓快步上前的凌燼腳步一頓。
但他很快恢復過來,幾步衝到謝星雲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師尊還沒醒,你進去會吵到他老人家休息。」
老人家?
謝星雲腦海中浮現段衡之那張清雋如畫的臉,怎麼也和「老」字沾不上邊。
「凌燼,我今夜只想陪他,你先回去,好嗎?」
凌燼臉上的光瞬間黯淡下去,他固執地攥著謝星雲的手臂,眼底寫滿受傷:「是你說的,不阻止我接近你。」
這死孩子!
謝星雲覺得頭疼,揉了揉眉心:「凌燼,一個人分身乏術。你也不希望我在和你獨處時,心裡還想著別人吧?」
你丫的有孟瓷那麼好的未婚妻,非跑來摻和我們這些大老爺們的事。
甩都甩不掉,一甩就發瘋,真是個死孩子。
凌燼垂下頭,聲音悶悶的:「可是,你什麼時候陪我?」
謝星雲本不想承諾,他發現自己這幾日淨是被這群人牽著鼻子走。
但看到凌燼那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的固執模樣,他心念電轉。
「等你想清楚對我的感情,再說。」他拋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凌燼抬頭,眼中是壓抑的怒火與痛楚:「即便我已經跟爹娘提出要與孟瓷退婚,你也要讓我等嗎?」
謝星雲一怔。
「我今日想了許久,鼓起勇氣跟他們說了這件事。」凌燼的眼圈有些發紅。
鼓起勇氣?
凌燼爹娘,怕是不會答應。
果然,凌燼下一句話讓謝星雲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退婚不成,我……我便說了我心悅你的事。我爹娘,要見你。」
「你他娘的!」謝星雲低罵出聲,「你跟孟瓷退婚不成,就把我供出去了?!」
眼看謝星雲動了真怒,凌燼心中一慌,上前一步將他抱住,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聲音帶著顫意。
「星雲,我心悅你,除了你,我誰都不要。你為什麼就是不信?」
謝星雲正要掙扎,卻聽凌燼的聲音愈發哽咽。
「難道,就因為我們……是意外?因為先有了雙修之實,所以你便覺得我孟浪輕浮,只是貪圖你的身子?」
謝星雲的動作停住了。
凌燼的話,像一根針,刺中了他內心深處某個柔軟的地方。
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意外與段衡之有了夫夫之實,事後為了彌補,為了溫暖那顆愈漸死寂的心,他就需要用手段去靠近,去付出。
今夜來陪他,亦是如此。
這麼一換位思考,謝星雲心中那股煩躁與怒意,竟消散了些許,轉而升起一種荒謬的理解。
他沒有再推開凌燼,只是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凌燼,我現在……明白你的決心了。」
懷裡的人渾身一顫。
凌燼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向謝星雲。
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眸子裡,此刻迅速蓄滿了潮意。
謝星雲誤解他時,他沒哭。
謝星雲驅趕他時,他沒哭。
甚至謝星雲當著他的面與段衡之親熱時,他也沒哭。
可就在這一刻,在得到這一絲理解與接納的瞬間,積壓的所有委屈與不甘,轟然決堤。
看著少年通紅的眼眶,謝星雲心中終究還是軟了一下。
他拉開些許距離,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垂下:「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今夜我已答應了衡之要陪他。這樣,明日……明日我陪你出去走走,如何?」
凌燼的大腦被這突如其來的好運砸得一片空白。
他幾乎是立刻就摟緊了謝星雲,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好!我答應你,今晚不打擾你和師尊!」
說完,他又快速鬆開,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緊緊盯著謝星雲,像是怕他反悔。
「明日,我帶你去騎馬!我娘送我的那匹追風靈駒,我想第一個帶你去看看!」
騎馬?
謝星雲不懂少年人那點想要同乘一騎的親近心思,但看著凌燼那小心翼翼、滿是期盼的眼神,他最終還是點了頭。
「好,騎馬,我陪你。」
凌燼眼中光芒大盛,戀戀不捨地又看了謝星雲一眼,這才轉身,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謝星雲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總算解決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