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半,施崇玉停下腳步,手抓在金絲籠門框上,偏頭看向身後的黑袍男子。
「墨風,你不會是想留下來,跟我搶美人兒吧?」
墨風沒說話,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轉身走出閣樓。
這男修,他確實需要。
方才神魂探入謝星雲體內時,他察覺到了一股罕見的至純之氣,這件事他並未透露出去。
他是鳳辭霰的皇家死士。
主子鳳辭霰常年纏綿病榻,身體底子早已虧空,若有這等至純體魄為引,生機便能源源不斷地被溫養,是千金難求的「續命良藥」。
不過,施崇玉不是這男修的主人,他無需和施崇玉討價還價。
眼下不宜動手,等施崇玉完事,他大可半路將人劫走。
一個聲音忽然傳來,打斷了他的動作。
「妖王死士?」
墨風停下動作,回過頭。
來人一襲白衣,身形修長,行動間不乏清冷高貴的氣質,周身上下自帶一股上位者風範。
是陸澈。
墨風認得陸澈。
這人身份神秘,化神期修為,那張臉更是招惹了不少麻煩。
西玄州各大宗派的女修,都對他一見傾心。
甚至連他們妖王鳳辭霰……,亦對這人真心錯付……
主子為了陸澈,這幾千年來耗費了許多心血,恨不得為了他改了國律法規。但這人就像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從未對主子傾心半分。
這一切墨風都看在眼裡。
但他只是個死士,對此無權置喙。
陸澈看著面前的死士,亦是有些踟躕。
自玄天盛會開啟之後,各方勢力魚龍混雜,風月堂作為合歡宗接待外賓的場所,他剛送走一批北冥海的來客。
陸澈從假山後走出來,看到了黑袍胸口那枚暗紅色的鳳凰涅槃徽記。
在西玄州只有鳳辭霰的人才會佩戴,他的眸子淺淡,不怒自威的盯著面前的人,無聲的詢問對方的來意。
墨風面對妖王心悅之人,頭微微低了三分,回道:「是,我是妖王死士墨風,見過陸長老。」
陸澈詫異,又問:「來合歡宗所為何事?」
「受貴宗二長老邀約,商談要事。」墨風答得謹慎。
聽到「要事」二字,陸澈本不打算再問。旁人的私事,他無意插手。
但墨風想到剛才閣樓里的情形,為了避免日後鳳辭霰追究他隱瞞不報的後果,多加了一句。
「施崇玉長老也在。」
陸澈的眼皮跳了一下。
施崇玉。
這幾日施崇玉對謝星雲的覬覦還歷歷在目,想到這裡,陸澈的聲音沉了幾分:
「可有其他事發生?」
墨風覺得,只要不說出三金丹的秘密,單提謝星雲,算不上泄密。
「折仙宗君無咎帶了個徒弟過來,施長老正在裡面,和那個弟子在……」
墨風的話音未落,便見眼前一陣風卷過,陸澈的身形早已消失不見。
風月堂偏閣,裡面隱隱傳來幾聲壓抑的慘叫。
陸澈躍上閣樓,帶起的風聲嗚咽著撞開緊閉的門扉。
他單手凝出一柄冒著紫氣的玉劍,劍風橫掃,閣樓所有窗扇齊齊碎裂。
原本昏暗的室內,突然大亮,照出了裡面的情況。
偏殿的正中央,擺著一個三米高的金絲鳥籠,籠中有一張凌亂的軟榻。
施崇玉整個人趴在榻上,身下壓著一個人,一動不動。
陸澈的呼吸頓了一瞬。
墨風口中的那個「徒弟」,未必是謝星雲。
但,萬一是呢。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碰謝星雲,即便他只是一個拙劣的「模仿者」。
玉劍揮出,劍氣裹挾著化神期大圓滿的威壓,直逼鳥籠。
三米高的金絲籠連帶著施崇玉,被這股巨力掀飛出去,砸在牆上。
籠子裡的軟榻翻倒,謝星雲借著軟榻翻轉的掩護,迅速收回勒在施崇玉脖子上的纏命索,將其隱入靈台境中。
他抬起頭,入目便看到陸澈的臉,謝星雲頓時愣住了。
陸澈怎麼來了?
短暫的錯愕後,謝星雲迅速調整表情,眼底的震驚盡數褪去,換上一副驚恐與絕望交織的模樣。
他當然想見陸澈,但絕不是在這種時候。
被綁在床上,衣衫不整,差點被一個老禿驢占便宜。
太毀自己形象了。
雖然他根本不可能讓施崇玉碰到自己一根頭髮,剛才要不是陸澈破門而入,施崇玉已經被纏命索勒斷了氣。
但在陸澈眼裡,事情顯然不是這樣。
陸澈盯著謝星雲那張臉,怒火在胸腔里翻湧。
他提著玉劍,一步步走向牆角的施崇玉身前。
施崇玉被摔得七葷八素,剛緩過一口氣,就看到陸澈提劍走來,那眼神活像要活剝了他。
「陸長老,他……他……」施崇玉想解釋,謝星雲剛才差點殺了他。
那一根根帶著巨力的黑色魔絲,力道大得出奇,絕不是一個普通弟子能有的手段。
陸澈卻根本不給他機會,他執著玉劍將劍身一轉,化神期大圓滿的威壓便毫無保留地朝施崇玉當頭砸下。
施崇玉本就心神大震,被這股威壓一衝,兩眼一翻,當場暈死過去。
陸澈緩緩地收回視線,眼中閃過一絲隱晦的慶幸。
這筆帳,他自會找楚不留算清楚。
他轉身,快步走到謝星雲身邊。
謝星雲四肢還被縛身索綁在斷裂的榻柱上,衣衫並未凌亂,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陸澈揮劍,斬斷了束縛住謝星雲的繩索。
謝星雲手腳重獲自由,虛弱地半撐起身子。他仰起頭看著陸澈,眼角掛著欲落不落的淚光。
「陸長老,謝謝你救了我。」
說完,他便脫力地往旁邊倒去。
陸澈手忙腳亂地伸出手,接住倒下來的人。手掌貼上謝星雲的後背,陸澈分出一縷靈力探入他的經脈。
經脈里空蕩蕩的,靈力顯然已經盡失。但他能感應的到,這是外力的作用導致的,謝星雲的內府運轉正常,所有的靈力都被封在了內府,他只是短暫的失去了靈力。
謝星雲虛弱得厲害,靠在陸澈懷裡,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一副受驚過度的樣子。
陸澈的心被擰成了一團,他微微垂頭,盯著謝星雲的眼睛,問道:「還好嗎?」
謝星雲虛虛的靠在陸澈的懷裡,細弱蚊蠅的哼道:「還好,就是脫力。」
陸澈不在言語,他收起玉劍,彎下腰,一手穿過謝星雲的膝彎,一手攬住他的後背,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謝星雲猛然被人抱起,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起來。
他,竟然被陸澈抱了!
陸澈,竟然在抱著自己!!!
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謝星雲臉上閃過一絲羞赧,但卻在昏昏沉沉的藥力下,將腦袋靠在了陸澈的胸口。
陸澈抱著人,並未立刻就走,他斟酌著用詞,許久,才說:「送你去,棲霞居?」
謝星雲微微一怔,他忘記了,自己在陸澈的眼裡,是謝淮泠的「道侶」。
但,他依舊微微抬起頭,看著迎面看來的陸澈,嘴角癟起一個微弱的弧度。
「不要。」他聲音極低,「我不想讓淮泠看到我這個樣子。」
陸澈盯著他,仿佛是看穿了他的佯裝堅強。
過了半晌,他喉結動了動,低低應了一聲:「嗯。」
陸澈抱著謝星雲,徑直御劍前往忘憂谷後山。
陸澈身上帶著一股極淡的木質香,清冷乾淨,謝星雲聞著很舒心。
但陸澈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抱著他的手臂繃得極緊,脖頸和下巴固定在一個僵硬的角度,除了必要的手部支撐,身體其他部位絕不多觸碰謝星雲分毫。
御劍飛行的半空中,風聲很大。
謝星雲窩在陸澈懷裡,偷偷掀起眼皮往上看。
陸澈的下頜線利落分明,側臉的輪廓好看到挑不出一絲毛病。
只是那張嘴抿成了一條直線,整個人透著一股疏離與抗拒的緊繃感。
謝星雲看著這張臉,心想,陸澈應當不會喜歡自己吧?雖然自己長得和前世很像,但,陸澈這麼抗拒自己,一看就是不可能喜歡自己的樣子。
沒過多久,飛劍在一處仙府前降落。
謝星雲光顧著偷看陸澈,沒注意到府邸門匾上寫著什麼字。
陸澈抱著他走進院子。
他沒有往深處走,而是推開外院偏殿的門,將謝星雲乾淨利落的放在了床榻上。
「你先歇著。」
留下這句話,陸澈毫不留情的轉身就走。
謝星雲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感覺今天發生的一切有些不真實。
被君無咎賣給施崇玉,被幾個老怪物搜魂,神魂被外來神識強行入侵的後遺症還在,腦袋裡一陣陣地發暈。
偏偏又被陸澈抱了一路。
這種似夢似幻的眩暈感交織在一起,謝星雲沒撐多久,眼皮越來越沉,竟然昏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芥子袋裡的玉簡發出急促的震動聲,謝星雲被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感覺額頭上有個溫熱的東西在動。
謝星雲睜眼去看,就見陸澈的坐騎,那頭黑龍飛廉正化為人形,在拿帕子給他擦臉上的冷汗。
謝星雲腦袋還有些發沉,他伸手去摸芥子袋裡的玉簡,連眼睛都沒完全睜開,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
「飛廉,等會兒再擦,我要接傳訊。」
床邊的人動作一頓,飛廉面無表情地收回手。
他堂堂一個六階大圓滿靈獸,被主子指派過來伺候這個陌生人就算了,這人居然還敢使喚他。
飛廉把手裡的帕子扔進旁邊的水盆里,轉身就要往外走。
剛邁出一步,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等等。
這人剛才叫他什麼?
飛廉?
飛廉轉過身,盯著躺在床上正在擺弄玉簡的人。
他常年隱在暗處,除了主子陸澈,這合歡宗上下,根本沒人知道他的名字。
這人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