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辭霰話音落下，魅影動了，他上前將謝星雲提到鳳辭霰面前，隨手解開束縛雙手的靈力鎖鏈，將人推了上去。
謝星雲腳下不穩，「咚」的一聲趴在了榻沿上，膝蓋磕得生疼，雙手下意識按住床榻，卻不料正按在那人腿上。
他慌忙收回手：「妖皇贖罪，在下雙目被遮，實屬誤會。」
好半天無人開口。
謝星雲摸索著要給鳳辭霰渡靈，鳳辭霰倒主動將手遞到了他面前。
謝星雲微微一怔，一手托住鳳辭霰的手背，一手按在他的腕上。
真火壓制了鳳辭霰本身的陰氣，而鳳辭霰自幼所修功法並未將真火與至陰之氣完全洗鍊融合，以致每次動用鳳凰真火便會遭受反噬。
謝星雲在靈台境中詢問鴻蒙紫氣：【大佬，鳳辭霰的情況可需替他壓制真火？】
鴻蒙紫氣似乎嘆了口氣，【他體內的功法與真火相悖，鳳凰一族無法徹底壓制真火，只能修習相生相剋的功法來調和。】
【那你剛才嘆氣是什麼意思？】
鴻蒙紫氣道：【我是為他命數的定數而嘆，我之靈脈孕育出的鳳凰一族遺留本已不多，此子一族到他這裡血脈愈發純粹，也正因此，他才會受到真火反噬這麼多年。若他薨逝，此間再難有真火血脈遺留。】
謝星雲心下一震，按著鳳辭霰手腕的手指也隨之頓了一下。
鳳辭霰正盯著他認真的側臉看，察覺到那絲停頓，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來。
魅影站在一旁，見狀心下慌亂。
鳳辭霰生性乖戾，從未對誰露出過這般神情，即便對陸澈，也多是恭敬有餘，真心不足。
魅影正兀自不安，鳳辭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如何，可是探出我命數不多？」
謝星雲聽到這句話，腦子「轟」的一下，以為是自己表情暴露了什麼，被鳳辭霰察覺了。
「妖皇切莫這麼說，你定會活得很久。」
不論兩人中間是否有糾葛，是否插著陸澈，謝星雲身負鴻蒙紫氣靈蘊，對大地萬物壽數都做不到置之不理。
但剛才鴻蒙紫氣的意思是，即便鳳辭霰換功法修煉，卻還是難逃一死的命運。
鳳辭霰聽了謝星雲的話，倒是詫異得很。
謝星雲在他面前，不是桀驁不馴就是冷嘲熱諷，何時這般溫和過，竟還說了安慰的話。
「你大可不必在人前對本皇如此恭敬，若你不自在，本皇將其餘人遣走。」
謝星雲在心底嘆了口氣，將那點複雜情緒斂了斂。
「妖皇，你的體魄與我相近，屬至陰體魄，但我是後天所致，你是先天便有。你的鳳凰真火屬陽，若你修煉的功法能夠讓二者相融還好。只是不知，妖皇的功法是否能化解你真火與體魄的衝撞之力。」
鳳辭霰聞言，笑出了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我倒是不知，你還真探出了我的病症。」
謝星雲心頭微沉，鳳辭霰這是分明知曉自己命數將盡，可他為何還能如此淡然從容？
他嘴唇翕動了一下，鳳辭霰卻已先開口：「你之前給本皇的靈丹，本皇不怪你，只消將那絲駁雜之氣洗鍊乾淨便是。」
謝星雲不再多言，忙調取一絲鴻蒙紫氣，將那枚丹藥殘餘的靈蘊之力輕輕化開。
一股菁純能夠滋養萬物的靈力灌入，鳳辭霰竟不自覺地想要嘆息出聲，那絲潤物細無聲的靈力讓他身體暖洋洋的，帶著療愈的溫意。
鳳辭霰緩緩闔上了眼。
約莫半盞茶工夫過去，謝星雲已洗鍊完畢，剛要抽手退開，卻發覺自己的手與鳳辭霰的手腕像是被什麼黏住了。
並非真的粘連，而是鴻蒙紫氣不肯斷開，將二人牢牢吸在一起。
謝星雲心下一驚，還沒來得及在靈台境中詢問，鴻蒙紫氣的聲音便傳了過來：【他體內真火本源受損，吾之洗鍊反倒引起殘餘反噬，你做好準備，需借你肉身承載片刻反噬之力。】
【什麼？！】
謝星雲想要掙開，身子不自覺往後撤了半步，不料非但沒能脫開，反被一道慣力猛地拽向床榻。
緊接著，在鳳辭霰被這動靜驚醒的同時，謝星雲整個人已重重覆壓在他身上。
「呃……」
鳳辭霰悶哼一聲，臉上怒意驟起，「大膽！謝星瀾，你竟敢對本皇行兇！」
魅影快速上前，想要分開兩人，周圍還有其他暗哨，也都準備圍攏上來。
卻聽謝星雲口中傳來痛苦的喘息，斷斷續續的呻吟聲不斷響起。
「鳳辭霰，你的反噬……這麼痛的嗎？啊……我經脈要裂了，我……受不了了。」
說著他一口咬住了鳳辭霰身上的錦被。
鳳辭霰震驚之下，還有什麼不清楚的。
謝星瀾……這是將他的反噬吸了過去，替他分擔著這份折磨。
謝星瀾，他憑什麼敢！
而謝星雲卻早已在心底罵娘：鴻蒙你個老狗，你自己捨不得這些真火後代，你倒是自己洗鍊啊！
你把反噬轉到我身上算什麼？
我是什麼大地之母嗎？
干！
一股灼燒般的劇痛從經脈深處炸開，謝星雲渾身痙攣，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襟。
真火反噬的痛楚，如同千百根燒紅的鋼針在血肉中穿行，每一寸經脈都在哀鳴。
他死死咬住錦被，牙關緊咬到顫抖，喉間只能發出破碎的嗚咽。
鳳辭霰已經收了狂暴，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身上的人。
即便隔著錦被，鳳辭霰還是能夠感受到來自謝星雲身上的熱氣，以及他臉上痛苦掙扎的模樣。
不出三息的時間，謝星雲已經大汗淋漓，被痛得面部扭曲，只雙手還貼在鳳辭霰身上，一隻手握著一個手腕，整個人癱軟地壓在鳳辭霰身上。
魅影剛要與眾人祭出靈力來干擾二人，鳳辭霰一道冷厲的目光射了過去，緊接著，他暗啞著嗓音道：「滾出去！」
暗影等人不敢違逆，魚貫退出。
偌大的寢殿，此時只有痛苦不堪的謝星雲和滿臉震顫的鳳辭霰緊緊貼合在床上。
鳳辭霰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傳來，不同於鳳玨的沉水香讓人作嘔，這香味帶著果香，帶著甜膩，但卻出奇的好聞。
他看著身上的人，心中糾結萬分，卻終究沒有做出任何決定。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謝星雲，看著他承受著屬於自己的痛楚。
幾百年了，無人知曉他過得有多煎熬。
即便是父皇母后，以及還算憐惜自己的小妹汐吾，卻從未有人真的感同身受過他的痛楚。
可眼前這個人……
他分明可以拒絕，分明可以袖手旁觀，卻偏偏將那些痛楚攬到自己身上。
鳳辭霰的手指動了動，想要推開，卻又停住。
這一刻，那股對自己的憐惜，映射到謝星雲的身上。
鳳辭霰沉默良久，最終緩慢地、試探性地，抱住了謝星雲，然後小心翼翼的輕拍著謝星雲的脊背。
那動作生疏得很，卻又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
殿中沉默無言，只有謝星雲壓抑的喘息和錦被摩擦的細碎聲響，在空曠的寢殿裡來來去去地迴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