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桌了，母子倆卻一聲不敢吭。窸窸窣窣收拾好，又在院子裡嘀咕半天。
先是楊紅梅進來小心翼翼地哄。
「亭亭，你哥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關心瑤瑤。瑤瑤小時候西紅柿過敏，差點出事。」
和兩年前一樣的解釋。
「那他為什麼不關心我呢？兩年前我那次發燒，差點死了，他還說我裝。這事，我也記一輩子。」
蘇蘭亭聲音很大，她知道蘇明偉能聽見。
楊紅梅被噎住了。
蘇蘭亭看著她眉間深刻的川字紋，聲音幽幽。
「媽，這些年，你想起過我爸嗎？」
「亭亭，你說這個幹什麼？」楊紅梅蹙眉抬頭。
「就隨便問問。媽，你知道嗎？剛記事的時候，有一天我被人罵沒爹沒媽，哭著回家了。」
「是外公告訴我，我爸是英雄，英雄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最亮的那顆，就是我爸。」
「從那以後，我傷心了，開心了，考第一了，拿獎狀了，都會跟爸爸說，給爸爸看。」
蘇蘭亭說著，淚流滿面。
這次不是哭給楊紅梅看的。
是為爸爸，為那個在無數個黑夜裡，仰望星空的小小的自己。
也為外公。
在她心裡，外公也變成了天上的星星，每個晴天的晚上，一閃一閃陪著她。
楊紅梅不知道怎麼接話，伸手去握她的手。
蘇蘭亭躲開，抬眼冷冷看她。
「媽，你也記得告訴蘇明偉，我爸就在天上看著呢。誰欺負我算計我，會天打雷劈的。」
楊紅梅青紫了臉，倉皇離開。
又過了一會兒，換了一身便裝的蘇明偉進來。
「亭亭，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出了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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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蘭亭扭頭看看這個親哥，眉眼很像楊紅梅，幾乎看不到親爸的影子。
他應該沒說謊，下藥這事，楊紅梅不可能讓他知道。
可蘇蘭瑤頂替保送，他絕對知情。
「蘇明偉，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你問。」
「蘇明偉，你這個蘇，是蘇勝的蘇，還是蘇志剛的蘇？」
蘇明偉變了臉色。
「你......計較這個幹什麼？」
蘇蘭亭手臂搭在椅背上，眼神譏誚看著他。
「不是計較，就是純好奇。」
「你看，說你是蘇勝的蘇吧，你幫著蘇志剛的閨女欺負蘇勝的閨女。」
「說你是蘇志剛的蘇吧，你又恬不知恥用著蘇勝用命換來的烈士子女優待。」
蘇明偉初中畢業後通過烈士子女加分，去了財會中專，畢業後又進了寧市公安局財務科。
「所以，你到底是哪個蘇？」
「還是說，你兩個蘇的便宜都想占著，順帶靠欺負蘇勝的親閨女，來討好蘇志剛。」
「反正蘇勝已經死了，他的便宜你也占盡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
蘇明偉終究什麼話也沒說，一臉羞惱出了小屋。
蘇蘭亭轉回身，拿起桌上的小鏡子照了照。
額頭光潔，修眉杏眼，秀挺的鼻樑上有顆小小的痣。
她的長相，眉眼間全是照片上親爸的影子。
......
第二天，蘇蘭亭一直等外面沒了聲音，才起床。
門口的地上有一個信封，上面寫著三個字【對不起】。
打開信封，裡面是一沓鈔票。
數數，總共五十塊。
呵，一個兩個，都用錢來買心安。
也好，這都是她該得的，卻之不恭。
至於心安嘛，這輩子，他們是想都別想了。
她又去了楊紅梅屋裡，找出相冊，把那張照片塞回原處。
拉開抽屜，把戶口本放回原處。再看看那些藥，還在，數量沒少。
她開始翻那一沓信件，忽然停下，抖著手取出一封。
展開信紙，看日期，瞬間落淚。
這是三年前，外公去世前半個月寫的。那時候，外公已經臥病在床。
這應該算是外公的遺言了吧。
感謝老天爺，這封信，竟然也漏網了。
【蘭亭從小聽話懂事，心性好又聰明。她學習很好，以後指定有出息。】
【我和你娘這十一年，也算不負所托，對得起蘇勝的在天之靈。】
【紅梅，一定要對蘭亭好，這孩子你虧欠她太多。】
蘭亭......
外公從不叫她亭亭。他說，她名字里的這個蘭字，必須留下。
蘇蘭亭用手背抹一把臉上的淚，把信裝好塞進衣兜。
夠了，這個證據，很有用。
把抽屜里的東西歸位，蘇蘭亭起身，目光滑向牆上那張合照。
蘇志剛背頭一絲不苟，鳳眼狹長溫情脈脈。楊紅梅梳著兩條麻花辮，笑得格外燦爛。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1968年11月，玉城照相】。
玉城是臨省的小縣城，三年前，楊紅梅和蘇志剛才從玉城調到寧市。
1968年11月......
這個時間，距離蘇蘭亭親爸犧牲，才剛半年。
兩年前她剛來這個家，第一次看見這張照片時，心裡很難受。
是什麼能讓一個女人，在丈夫犧牲才剛半年，再嫁新人就能歡喜成這樣。
還把三歲的親女兒扔到千里之外的老家，十二年只見一面。倒是把新人的女兒如珠如寶養大。
這不是生活所迫，這是情有獨鍾。
從那天起，她的心就很涼。
聽話懂禮是從小外公外婆給的教養，不妨礙她表面沉默內心疏離。
其實這兩年，蘇蘭瑤好幾次用撒嬌耍痴的玩笑，旁敲側擊過能不能把那20分給她。
蘇蘭亭全都嚴詞拒絕。
「不可能，那是我爸留給我的東西，而且那20分對我很重要。」
她的回答很明確，很堅持，後來就再沒了試探。
也是因為不能通融，楊紅梅才下了死手吧。
她也想下死手。
可她不能貿然行動。
她現在太小，一不小心，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她得把這個自損降到最低。
......
蘇蘭亭洗漱好去了廚房。
鍋里有蒸好的雞蛋羹，還有小米粥。
真貼心啊。
她沒吃，用紅糖姜水給自己煮了兩個荷包蛋。
吃完飯，蘇蘭亭走出門，遇見了幾個買菜回來的鄰居。
一陣關心痛惜，蘇蘭亭知道，楊紅梅已經把她退出高考的事宣揚出去了。
而且，肯定是扮演了一個痛苦難過，又怕女兒傷心的好媽媽。
蘇蘭亭不想聽，苦著一張臉，啥也沒說點頭離開。
還沒想好怎麼處理，她不想多說話。
坐上公交車先去醫院。
拿到檢驗報告，看著那個奇高的數值，蘇蘭亭的手捏皺了報告單。
又做了透視檢查，女醫生看完結果，在病歷上寫下一句話。
【經期提前及孕酮異常增高，考慮黃體酮藥物影響】。
「王主任，您能幫我在這個病歷上，加蓋醫院的公章嗎？」
蘇蘭亭早打聽清楚，這位女醫生是婦產科王主任。
「蓋公章？」
王主任目光犀利看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