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夜後下了火車，他們又坐上了開往寧安縣城的客車。
蘇明偉在車下幫著往車頂放行李，蘇蘭亭坐在座位上，熱得一個勁用濕手絹擦臉。
「你好，請問這裡有人嗎？」
很溫和的女聲。
蘇蘭亭抬頭，是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臉熱得紅撲撲的，身上的藍襯衫都有些汗濕。
兩條麻花辮真長啊，都快到腰了。
蘇蘭亭拍拍旁邊座位上放的背包：「這裡有人，你坐前面吧，前面沒人。」
藍衣姑娘笑著點頭坐下。
「你們也是去寧安縣的？」這口音，聽著不像寧安縣的。
蘇蘭亭點頭嗯了一聲，沒多說話。
這個年代治安不好，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不想多招是非。
很快蘇明偉隨著一群人上來，車差不多坐滿了。
藍衣姑娘身邊坐了個中年婦女，笑容溫和跟姑娘打著招呼。
車子在公路上顛簸，乾熱的風從窗子呼呼吹進來，也吹不走車裡的汗味。
蘇蘭亭倚著車窗昏昏沉沉，有些噁心。
「小姑娘，是不是暈車了呀？來，喝口水。」
一個軍用水壺遞到蘇蘭亭面前，她抬眼，看見斜前方的中年婦女慈眉善目對她笑著。
「謝謝，我們這有水。」蘇明偉伸手把水壺推了回去。
中年婦女笑眯眯轉回身，對旁邊正在喝水的藍衣姑娘說道：「我看你這水不多了，來，我倒給你一些。」
「不用了，我這些夠了。」
藍衣姑娘趕緊把自己的水壺放下，擰上蓋子，抱著水壺不再說話。
蘇蘭亭和蘇明偉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警惕。
蘇蘭亭心裡感嘆。
其實蘇明偉只要支棱起來，挺聰明，也很敏銳。好些時候她的一個眼神，蘇明偉就能心領神會。
要不是楊紅梅那不著調的養育，他應該挺出息的。
藍衣姑娘轉過身，遞過一盒清涼油。
「你抹到鼻下和太陽穴上試試，可能有點用。我這還有薄荷糖，你想要嗎？」
蘇蘭亭接過清涼油：「謝啦，我用清涼油就行了。」
入口的東西就算了。不過這姑娘看著也是個有分寸的，沒有直接遞糖。
車子繼續顛簸，車上的人好些開始昏昏欲睡。前面中年婦女的腦袋，時不時歪到藍衣姑娘身上。
藍衣姑娘看著挺困擾。
蘇蘭亭看著窗外連綿的群山，看界碑，他們已經進了寧安縣的地界。
寧安縣南面是平原，北面是雲山山脈。他們現在，正在丘陵地帶行進。
車子經過一片緩坡樹林，中年婦女突然大聲開口：「同志，到前面佤子峪那個路口停一下，我們下車。」
說完歪頭看看藍衣姑娘：「你也趕緊收拾，背上包，馬上下車了。」
「你誰啊，我不認識你，你想幹什麼？」藍衣姑娘厲聲急喝。
蘇蘭亭和蘇明偉迅速對視了一眼。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同志，你可別胡說，她跟你可不是一起的。」
旁邊隔了過道的一個男青年騰地站起來，指著蘇明偉破口大罵。
「你特麼想幹什麼？她是我媳婦，這是我娘，怎麼不是一起的。你再敢胡說，看我不削死你。」
說著又探頭看著藍衣姑娘。
「媳婦你幹嘛呢，就沒給你買那個頭花，你這都鬧了一路了。聽話，別鬧了，趕緊準備下車。」
這邊鬧騰著，蘇蘭亭腦子急轉。
她驀地抬手，把自己的發繩扯下來，悄悄把藍衣姑娘靠窗的那條大辮子拉過來，纏到椅背的鐵管上。
這個辦法，可以防止被強行拖下車。
辮子被那麼長的頭繩纏得死死的，要想解開，很費事。
電光火石間，蘇明偉這邊也有了主意。他伸手按住藍衣姑娘的肩膀，起身和男青年對峙。
「你特麼才胡說，這是我媳婦，什麼時候成你媳婦了。」
蘇蘭亭纏發繩的手一頓，心裡的崇拜噴薄而出。
媽呀，這急智，真是絕了。而且還挺有氣勢，完全聽不出以前吭哧癟肚的慫樣。
咱也不能落後呀。
她也站起身，俯身湊到藍衣姑娘頭側。
「嫂子，你不用怕，有我和我哥在，這些人販子帶不走你。」
中年婦女炸毛了。
「什麼人販子，我是她婆婆，你別胡說八道。我看你倆才像人販子。」
蘇蘭亭沒理會狂怒的中年婦女，繼續提醒：「嫂子你別動，小心扯著你右邊辮子。」
藍衣女孩向右扭頭，看到自己被捆到座椅上的辮子，心領神會。
「我知道，嫂子不怕。小妹，你捆結實點，系死扣。」
這時候男青年也發現了那根被纏起來的辮子，衝著蘇蘭亭目眥欲裂。
「你捆我媳婦的辮子幹什麼？你解開，要不我跟你沒完。」
藍衣姑娘斜眼看他。
「我小姑子捆我的辮子，我願意，關你什麼事？」
「你們兩個最好老實點，一會兒趕緊下車別找事，要不然我們就把你們扭送公安。現在可是嚴打，人販子抓起來就槍斃。」
這一番疾言厲色的呵斥，把那兩人說得愣了一下。
中年婦女拍著大腿開始哭嚎。
「哎喲沒天理呀，媳婦就為了個頭花，就要跟野男人跑啊。」
「司機同志，售票員同志，一會兒下車，你們可得把我們家的媳婦弄下去啊。要不然就跟野男人跑了。」
蘇明偉也大聲招呼：「售票員同志，麻煩過來一下。」
被點了名的售票員無奈走過來。
「到底怎麼回事？」
蘇蘭亭一看她那不情願的樣子，就知道這條線上出個什麼事，這個售票員和司機都屬於不管事的。
這其實也是不少長途客車的常態，睜隻眼閉隻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要是沒人出頭，今天這藍衣姑娘說不定真能被拖下車。
蘇明偉拿出自己的證件，給售票員展示了一下。
「同志，這是我的證件。我是公安，今天去寧安縣出任務，順路送家屬回寧安縣老家。」
售票員仔細看了一下，把證件遞迴來，臉上的表情多了鄭重。
「同志，您的證件請收好。」
蘇明偉瞟一眼變了臉色的男青年，轉頭繼續跟售票員說：
「寧安縣公安局嚴打行動組的同志就在寧安車站接我們，你們務必把我們平安送達。」
「我出任務的重要內容，就是嚴打刑事重案的審查。我們要是不能準點到達，整個寧安縣都會翻天。」
「到時候，這一車人誰都別想跑。」
蘇蘭亭聽著自家哥哥順嘴胡說，心裡連連驚嘆。
娘嘞，這就是遺傳的力量嗎？她和蘇明偉，都繼承了楊紅梅的衣缽，都很會一本正經胡說八道。
不知道自己的烈士親爸有沒有這個技能。
這邊，蘇明偉義正辭嚴說著，身上卻冷汗直冒。
他知道，人販子經常是團伙作案。這輛車上，極有可能還有其他人，只是還沒冒頭。
他只能盡全力先震懾住，畢竟他們行駛的這個路段，很偏僻。
他回頭，仔細掃視著車廂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