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芹踩著新買的小皮鞋，腳底生風地進了周家的門。
她心裡琢磨著待會兒見了她媽，該擺出一副什麼樣的表情才算合適——
不能太傷心，太傷心了她自己都覺得假；
當然在現在的情況下，更不可能擺出一副興奮的表情。
她原來在家裡與這弟媳婦關係可一向並不太好，她父母是知道的。
這表情尺度拿捏，還真有些講究。
她琢磨了一路，最後決定還是低垂著頭、紅著眼眶、欲言又止地叫一聲「媽」，這樣既顯得她懂事，又能把戲做足，也能不讓她媽以及周圍的鄰居看出些什麼端倪。
可她明明琢磨了那麼久，一切都還沒用得上。
她才剛跨進娘家客廳的門，沒來得及開口將她之前預演了一路的話說出來，迎面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
周小芹整個人瞬間就打懵了，踉蹌了兩步，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響，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她捂著臉抬起頭來，只見錢素雲站在她面前，雙眼通紅，渾身都在顫抖，嘴唇哆嗦著，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
「你……你這個孽障！你為什麼要攔著我？為什麼不讓我進去看看她？為什麼？」
周小芹從沒見過她媽這副模樣。
從小到大，錢素雲對她雖說算不上百依百順，但也從沒動過手，更別說像這樣當著全家人的面扇她耳光了。
她心裡又驚又怒，捂著臉後退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委屈和不解：
「媽！你打我幹什麼？」
「我打你？」錢素雲的聲音尖利得像刀子刮在鐵皮上。
「我恨不得打死你！昨天下午你為什麼要攔著我？為什麼不讓我進去看看你弟媳婦？
啊，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
因為你，周家馬上出世的孫子沒了...」
周小芹當然知道，昨日因為她才讓她那弟媳婦落到如今這般的結局。
在來之前，她心中本就擔憂著這事兒，只是沒想到她媽竟然這般生氣，都上手了。
原本她還以為，弟媳婦人都沒了，再怎麼著，她媽就算要生氣，最多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也就罷了，像這樣動手扇她耳光，她還真沒有預料到。
剛剛也是被她媽打急了，這才忘記了之前所擔憂的事。
這會兒見她媽提起來，她才突然想起來，頓時心中一虛。
她當然知道這件事，若不是她從中作梗、從中阻攔，估摸著她媽這會兒孫子都抱上了，她那弟媳婦甚至可能這會兒還在醫院裡住著呢。
雖說她在來時的路上為這事竊喜不已，為自己的機靈大大地點了個贊，但到了她媽跟前、到了父母家，自然這一切都沒法說出口。
就是被人猜出來她就是故意的，故意不想讓弟媳婦好過，不想讓弟媳婦生出周家的孫子來，這時候她也只能咬死了不承認。
但凡要承認了，以後她在娘家還如何能夠待得下去？
要知道，她爸媽可都是有能耐的人，特別是她爸。
如今她弟弟又是那副模樣，估摸著一時半會兒也不好娶上媳婦，這偌大的周家家產不可能落到她弟弟那麼個不正常的人手上，而她作為唯一的女兒，這其中能夠得到的好處就太大了。
這時候她自然不想得罪父母、得罪周家。
想明白之後，她連忙裝出一副無辜的表情：
「媽，我怎麼知道會這樣？他們兩口子時不時就會拌拌嘴、吵吵架，哪一次也沒像這次這樣……
我就是以為她心情不好，在屋裡躺著……」
「你別狡辯了，我知道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看不得我們周家好啊...」錢素雲打斷她的話，眼淚「唰」地就流下來了。
「你在你弟弟耳邊說了多少挑撥離間的話，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隔三差五地回來攛掇你弟弟打她，你以為我眼瞎心盲不知道呢？
昨天你明明知道她在屋裡，偏不讓我進去看，你安的什麼心，你自己心裡明白...」
此時的錢素雲可說是悔斷了腸子。
她甚至在女兒沒回來之前，照著自己的臉頰都扇了好幾下。
她昨日怎麼就被豬油蒙了心，聽了女兒的話呢？
女兒說什麼「沒事的，夫妻倆吵嘴罷了，過一會兒就好了，沒什麼大事」。
還說什麼「不就是懷個孕，別太當回事，否則以後就難管教了」。
她當時也不知怎麼了，竟也覺得女兒說的沒錯，被女兒牽著鼻子走，就這麼地，錯過了救治的時機。
她作為過來人，哪會不知道？
看著兒媳婦之前那模樣，若是昨日在兒子與媳婦剛爭執之後她就進去，她一定能立刻發現兒媳婦的不對勁，將她立刻送到附近的醫院。
想來先不說大人如何，就那孩子是指定能夠保住的。
她的大孫子啊！
她盼星星盼月亮盼了這麼多年，終於盼過來的一個大孫子，就這麼活生生地沒了。
而且還是在已經足月的情況下，這如何能不讓她懊悔？
甚至她清楚地看得出來，她男人心中也是埋怨她的。
畢竟當時她就在跟前，若是不知道倒也罷了，明知道夫妻倆時不時就要拌嘴，特別是兒媳婦如今已到了足月的時候，她這個做婆婆的沒說要跟著多張羅、多關心，明知道小兩口爭吵，反而不管不顧，任由女兒決定。
如今眼瞅著到手的孫子就這麼沒了，哪能不惱怒？
可以說，這個家中最盼孫子的，除了錢素雲就是周偉平了。
甚至周偉平對孫子的期待還要大過錢素雲。
他辛苦奮鬥了一輩子，給自己掙來了這般家業，如今卻連個孫子都沒有。
他知道廠里背後有許多人在說他閒話，說他努力到這個位置又能如何，怕是臨死了連個摔盆的都沒有。
兒子已經將近三十歲的人了，竟連個孩子都沒有，怕是以後是個斷子絕孫的命。
後來兒媳婦懷孕了，背後的各種閒言碎語這才消失了許多。
如今到手的鴨子竟然就這麼飛回去了，心中哪能不怨恨？
而周小芹呢，被她媽這一連串的質問給堵在當場，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確實說了那些話，也確實攔了她媽，但她卻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樣。
她只是想給那個女人一點教訓，讓她別那麼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