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玲的目光在梅白筠那份糖醋排骨上黏了好幾秒,這才不捨得挪開。
她咽了口口水,又抬眼看了一眼梅白筠那張看起來波瀾不驚的臉,心裡那股子不平衡勁兒像漲潮一樣往上涌。
她從小就知道梅白筠這個人在家裡不受寵,吃穿用度都緊巴巴的,連高中都沒讀完就被她媽叫回家幹活了。
那時候她心裡優越感十足,總覺得自己比梅白筠強太多了。
可如今倒好,這個她一直沒怎麼放在眼裡的人,竟然端著一份她都不捨得買的糖醋排骨,安安穩穩地坐在她面前吃飯。
王玉玲壓下心裡的不痛快,扯了個笑臉出來,嘴裡有些沒滋味地咬了口花菜,這才重新抬起頭來:
「白筠,你這伙食也太好了吧?糖醋排骨可要五塊錢一份呢,你捨得啊?」
梅白筠夾了塊排骨,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嚼完了才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
「偶爾吃一回罷了。」
王玉玲被她這副淡定的模樣噎了一下,不死心地又繼續追問:
「白筠啊,你什麼時候來的食品廠上班?工資多少?倉庫那邊工資應該不高吧?
我記得倉庫的工資好像也就三十來塊錢一個月,你這吃一頓就去掉好幾塊錢,剩下的錢夠花嗎?」
她這話說的好像是關心,但語氣里的那股輕慢可說是怎麼都掩飾不住,好像是在說——
你就是打腫臉充胖子罷了,也就三十來塊錢的工資,還裝大尾巴狼的在這裡吃紅燒排骨,這是裝給誰看呢?
梅白筠聽到她如此說,也沒看她,低頭喝了口湯,才抬眼瞥了她一眼:
「夠不夠花的也就那麼多了。怎麼,你的工資不夠花?
不會吧, 你現在是連糖醋排骨也吃不起了嗎?」
梅白筠心中實在是有些厭煩王玉玲——
這看起來是套近乎,實則就是暗中來打探消息、嘲笑她的。
兩人在上學期間也只是偶爾說過幾句話而已,而且每次都是這王玉玲貶低她的話語更多,說起來兩人之間可壓根沒什麼交情。
這人竟然恬不知恥地在這種情況下還來大喇喇地詢問她的工資,這可真是沒將她放在眼裡。
王玉玲聽到她如此說,臉上頓時有惱怒之色閃過,不過最終還是沒說什麼,最後只是尷尬地笑了笑,強自解釋:
「哎呀,你還不知道我家的情況嗎?我這麼點工資,每個月還不到月中就被我花了,我爸我媽還得另外給我補貼補貼呢。」
話里的自豪那是怎麼都掩飾不住。
她自然是知道梅白筠之前在家裡是什麼地位的,如此說,不過是故意刺激她罷了。
她如此說,梅白筠並不接話,仍是自顧自地吃著飯。
王玉玲見她不接茬,心裡更是不爽,眼珠子轉了轉,又八卦地繼續打探起來:
「白筠,現在食品廠的工作可不便宜,你這工作是怎麼來的?我記得你家那個情況,你媽會出錢給你買工作?」
她話說得含蓄,可意思明擺著——
不管是之前還是之後,這王家可從沒善待過她。
她從小到大過的什麼日子,其實她們作為相隔不遠的住在一個街道里的人,多少都會知道一些。
梅白筠自然知道這王玉玲的心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臉上沒什麼表情地看向王玉玲:
「工作當然是我男人給我買的。」
說完這話之後,她就不再多說什麼,之後王玉玲說的話,她也沒再搭理,兀自低頭把剩下的飯吃完。
吃完之後,梅白筠端著飯盒站起來,對著王玉玲扯了個嘴角:
「我先回去上班了,你慢慢吃。」
說完也不等王玉玲回答,轉身就走出了食堂大門。
王玉玲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半晌沒動。
她面前擺著的那盤花菜燒肉突然就不香了,腦子裡翻來覆去就轉著一個念頭——
這梅白筠,原來上學時在學校里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的窮酸鬼,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闊綽了?
而且,是不是變得比之前有主意了,也更能言善辯了?
她可是清楚地記得,之前在高中那會,雖說他們坐的近,但當時班級里一大半女生都是她小姐妹,都與她關係不錯。
而梅白筠呢,每日裡孤零零一個人。
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看到她們過來,都只是只能默默的縮到一邊,壓根就不敢與她們搭話。
她自然能看出那時候的她眼中的怯懦與羨慕。
但剛剛梅白筠的表現,可說是與她記憶中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咬了咬筷子,心裡琢磨著待會兒下班之後,得趕緊回去跟她媽說說這事兒——
王家這個二丫頭,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
而L另外一邊的梅白筠在出了食堂門口之後,臉色也沉了沉。
今日在食堂里碰到王玉玲,屬實有些超乎她的意料。
她沒想到這麼快就碰到熟人,而且這熟人還是與她關係並不如何和睦的王玉玲。
這王玉玲要說其他的,她印象倒不深,但愛傳人小話、愛八卦這一條,她屬實可說是印象深刻。
就她那樣子,怕不是要不了半日功夫,估計就得回她們那個街道辦將她的情況給傳播出去。
雖說對於這些情況,梅白筠是有心理準備的——
順市就這麼大,總會有一日被人知道她就在食品廠里上班——
但現在這時候是不是有些早了?
方淑蘭是她名義上的親媽,若是知道了她現在在食品廠工作,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得找過來了。
梅白筠皺了皺眉頭,覺得這事兒有些麻煩。
如今她剛來食品廠上班沒多久,還沒看著周小芹與苗永成這這兩人落難呢,哪能就這般離開食品廠?
再說她年紀輕輕的,總得有份工作不是。
突然之間,她拍了拍腦袋,暗罵一聲——
她怎麼就忘記了那人了呢。
她突然想起來了,之前在火車上碰到的那位嚴同志,兩人說好了要談婚論嫁的,這都過去一個多月了,她竟然還沒上門尋找呢。
剛剛要不是碰到王玉玲,她最近這一兩個月忙忙碌碌的,還真將這事兒給拋在了腦後。
說到底,還是因為她當時行動有些衝動,雖見到那男人點頭,但總覺得那男人在事後大概率會反悔,其實覺得可能性並不大。
但如今嘛,想到要不了多久怕是方淑蘭就得找上門來,她必須得給自己找個看起來能夠應付過去的下家。
否則,以方淑蘭那樣的性子,還不知要如何折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