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那梅丫頭可算是熬出頭了。」
另一位大嬸說出去的話里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畢竟那可是食品廠啊,食品廠的正式工啊,不知道在他們市里有多少人羨慕能進到那個廠子。
如今,原來比她們遠遠不如的那梅丫頭竟然都進去了,哪能不讓人羨慕呢?
以前在家裡啥都得干,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現在日子可好了,自己掙錢自己花,又沒人管她,這日子可太舒坦了。
這幾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聲音都不小,也不知是不是在故意刺激王秀敏。
她們知道,她們剛剛說的這些話一定是被王秀敏聽了去,或者說,她們幾人就是故意要說給王秀敏聽的。
果然。
王秀敏在聽到那幾人的話語之時,本來想要快步經過那幾位大嬸子面前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臉色發白,雙眼睜得溜圓,緊緊咬著嘴唇,有些不敢相信她剛剛聽到了什麼。
剛剛那幾位大嬸子是在說那個死丫頭吧?
是在說那個死丫頭吧?
她若是沒有聽錯的話——
食品廠?
那丫頭進了食品廠?
正式工,還是正式工,不是臨時工?
工資還有三四十塊錢?
這可是三四十塊錢啊!
她之前家裡給她買了一份紡織廠的臨時工,工作累得要死,每個月到手還只能拿到二十來塊錢,就這都不知道被多少人羨慕。
現在這年頭能夠有一份工作,哪怕就是臨時工呢,也是要比許多人好上太多了,那也是說出去都有排面、能夠被人羨慕的事。
但如今呢,這才過去了短短的幾個月時間,那丫頭竟然就能過上這樣的生活,還進了食品廠。
她可是在紡織廠里上過一段時間的班的,哪會不清楚,食品廠可比他們紡織廠的條件好上太多了。
特別是針對她們這種女工,紡紗車間的惡劣工作環境,要不是因為她想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就此來找到一個好的對象,她還真不想在那工作環境如此惡劣的車間繼續做下去。
但沒想到,那丫頭竟然一步登天地找到了食品廠的工作,還進了食品廠,且還是一份正式工!
這得花去多少錢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死丫頭進廠了,那她怎麼辦?
她自己過上了好日子,還會管她的死活嗎?
此時,王秀敏的腦子裡不停迴蕩著剛剛那幾位大娘所說的話。
什么正式工,什麼工資三四十,什麼每月還有不定時的各種福利補貼。
這些話,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她心口上,鮮血淋漓,痛得她已經有些麻木了。
她在周家每日裡過得水深火熱,周鴻志更是時不時地心情不好就要揮上幾拳,打得她渾身是傷。
可以說她在進入周家之後,身上就沒有過一塊好皮,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周家只要過了飯點,她沒出去吃飯,周家那些人可不會特地給她留飯,愛吃不吃,不吃拉倒,與他們可沒什麼關係。
而她跑回娘家呢,還要受這些長舌婦的指指點點。
而那個死丫頭呢?
那個把她騙進火坑的賤人,不僅沒跑遠、沒遠遠地躲著,還在順市安安穩穩地上著班,拿著那麼高的工資,而且還是進的食品廠——
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在他們市里數得著的知名好企業里上班。
這讓她怎麼受得了?
這讓她怎麼受得了?
明明這一切本來都應該是她的,都是她的!
她總覺得去食品廠里上班、拿著高工資、受人羨慕尊敬的人應該是她王秀敏,而不是之前在家裡如個鵪鶉似的一整天都聽不到她說幾句話的那個死丫頭。
而進入周家、被周鴻志如此對待的人更應該是那死丫頭,而不是她這個從小就命好的她。
他怎麼都想不通,原本都好好的,怎麼一下子,所有的情況都天旋地轉地不一樣了?
因為王秀敏想得實在是太入神,一時之間就這麼愣愣地停在了那裡。
這邊的劉嬸子幾人閒話也說夠了,該透露的也透露了,因此這會兒停了下來,見王秀敏站在邊上沒動。
劉嬸子頓時就「哎喲」一聲開了口:
「呀,秀敏啊,你這怎麼還沒走呢?」
劉嬸子像是突然才看到她似的,臉上帶著一副「哎呀我怎麼沒發現原來秀敏在這裡,我可不是故意說之前那些話」的表情。
「秀敏啊,剛才我們說的話你沒聽見吧?
其實聽見了也沒啥,你們都是姐妹,雖說你那個妹妹之前日子過得沒你好、沒你過得舒心,但是吧,好歹也是你的妹妹不是?
如今她成了食品廠的正式員工,過上了好日子,以後可見是有個大好前途,你這作為姐姐的,應該為她高興才是,是不是啊?」
而王秀敏聽到這劉嬸子——
一向與她家關係並不和睦、或者說與她媽關係極不好的人——
說出了這陰陽怪氣的話,知道這人就是沒安好心,就是想看她笑話。
而且作為鄰居,怕是對她家的情況知之甚深,哪會不知道她妹之前在她家過的什麼樣的日子?
而她們作為又不是親姐妹的兩人,如今兩人的近況可以說是掉了個個,這劉嬸子還故意如此說,可見就是心存歹心呢。
因此她聽到她如此說之後,並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而劉嬸子呢,好像笑話還沒看夠似的,見王秀敏並沒有第一時間跑開,這會兒抿著嘴笑開了,又補了幾句:
「秀敏啊,你說大娘說的是不是這個理兒?
不過你那個妹妹如今過得好,這怎麼說是不是也得幫襯幫襯你啊?
好歹姐妹一場,她現在有本事了、有能耐了,總不能看著你在這邊受罪吧?
再說,你在周家過的什麼樣的日子?這不是我說,不要說咱們家屬院了,就是咱們這街道附近,我就沒見過像你這麼慘的。
估摸你妹妹聽到之後也得為你難過,說不定人家現在有這個能耐,能想到個更好的解決辦法也說不定呢。」
這話說的像是關心,可語氣里那股子看戲的味道,誰都能聽得出來。
周圍幾人聽到劉嬸子如此說,也都七嘴八舌地搭起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