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浪正式過戶那天，是八月初。
南京的太陽毒辣辣地照著，寫字樓里空調開得很足，可趙磊還是出了一腦門的汗。
林月在會議室里，把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
「簽了字，麥浪就歸我了，往後，你只管把技術這攤子事做好。」
「林總。」趙磊握著筆，手有點抖，「我幹了這麼多年技術，頭一回覺得，這筆，比鍵盤還沉。」
「沉就對了。」
林月看著他，「簽下去，你就是給自己乾的人了。」
「往後，麥浪好了，你那份也跟著水漲船高。」
趙磊簽完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走吧。」林月站起身，「我帶你，見見咱們的人。」
會議室的門推開，外面坐了一屋子人。
技術團隊、運營、主播，一百多號人，擠得滿滿當當。
林月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畫面有點眼熟。
前世，她也見過這樣的場景。
那是在一家瀕臨倒閉的公司，老闆站在前面，跟員工說公司撐不下去了，讓大家好聚好散。
那時候她站在人群里，看著老闆紅了眼眶，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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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世，站在這兒的，是她。
「各位。」
趙磊先開了口，「麥浪，從今天起，姓林了，以後，林總就是咱們的老闆。」
屋裡安靜下來，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林月。
「我不說虛的。」
林月站定，「你們應該知道，麥浪帳上，快空了。」
有人低下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但我接手了。」
林月環視一圈，「從今天起，你們的工資，一分不會少。」
「還有，技術團隊，一個都不裁，核心的人，加薪。」
屋裡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不知道誰先拍了一下巴掌。
掌聲像潮水一樣，涌了起來。
林月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些人的臉，忽然覺得，這一千萬，花得值。
三天後，林月召集技術團隊開了個會。
「麥浪以前，靠秀場直播賺錢。」
她站在白板前，「秀場的錢，是快錢，也是死路。」
「從今天起，我們不做秀場了。」
「不做秀場，做什麼？」趙磊愣住。
「做內容。」
林月轉身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字，
「我不管你們以前怎麼想，從今天起，麥浪要做的事，是讓主播在直播間裡，好好說話，好好展示自己。」
「主播不喊麥了，還有人看嗎？」有人小聲嘀咕。
「有人看。」
林月看著他，「你們等著看，等直播間真能賣貨那天，最賺錢的，不是喊麥的，是賣貨的。」
「賣貨？」趙磊愣住，「在直播間裡賣貨？」
「對。」
林月點頭，「現在說這個，還早。」
「你們先把技術做好，把畫質、連麥、美顏做到全行業第一。」
「等時機到了，技術就是麥浪的命。」
她頓了頓：
「還有，從今天起，麥浪簽約主播，一律不走高價路線。」
「咱們簽腰部主播，簽有才藝的、會聊天的，簽那些踏實肯干、不浮誇的。」
「一個頭部，都不簽？」
「不簽。」
林月搖頭，「燒錢搶來的，留不住，咱們自己養。」
「養多少？」
「養一百個。」
林月豎起一根手指，「一年之內，養出一百個，能獨當一面的主播。」
散會以後，趙磊追出來，叫住林月。
「林總。」他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你說。」
「我有個老同學，在深圳做電商。」
趙磊搓了搓手，「他那邊，有一批女裝供應鏈的資源。」
「聽說咱們要做內容直播，說想跟咱們聊聊，看能不能合作。」
林月腳步一頓。
「女裝供應鏈？」她轉過頭，「什麼時候能見？」
「隨時。」
「越快越好。」林月轉過身，「你約，就這周，我親自去見。」
趙磊有點意外：「您這麼急？」
「急。」林月看著他，「趙磊，我跟你說句實話。」
「您說。」
「我接麥浪，不是為了秀場那點快錢。」
林月的聲音緩下來，「我是為了，賭直播間裡遲早有場大買賣。」
「現在看起來，咱們是在養主播。」
「可等到那天，咱們養的這一百個人，就是一百台印鈔機。」
趙磊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
「林總。」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我信您。」
周六，林月見了趙磊的老同學。
老同學姓秦，單名一個岳字，在深圳做了七八年女裝供應鏈，手底下壓著幾十家工廠的資源。
兩人約在河西一家茶室。
秦岳比林月想像中年輕，三十五六歲，牛仔褲配白襯衫，一口廣普，笑起來很實誠。
「林總，久仰。」
秦岳給她倒茶，「趙磊跟我說，您把麥浪接下來了，我還有點不信。」
「那公司，圈裡都說是要死的。」
「死不了。」
林月端起茶杯，「趙磊的技術，是全行業最硬的底子，他缺的只是運營和方向。」
「那您打算往哪個方向走？」
「內容。」
林月放下茶杯，「我要的，是能賣貨的直播間。」
「等那一天來了，這一行，就該重新排座次了。」
「賣貨？」秦岳愣了一下，「在直播間裡賣貨？」
「對。」
「秦總，您做女裝供應鏈這麼多年，應該清楚，傳統的渠道，中間要過幾道手。」
「工廠出，批發商拿，品牌商貼牌，再進商場，進電商平台，最後才到消費者手裡。」
林月豎起手指，「一道手，一層價。」
「要是有一天，工廠直接對著直播間賣呢？」
秦岳端著茶杯，半天沒說話。
他做這行十幾年，不是沒見過風口。
電商起來的時候，他賺過，微商起來的時候，他也賺過。
可「工廠直接對著直播間賣」這個概念，他還是頭一回聽。
「林總。」他放下茶杯，「您說的這個，聽著有點懸。」
「懸就對了。」林月笑了，「等它不懸的時候，就沒咱們什麼事了。」
「秦總，我今天找您，是想跟您談個合作。」林月往前傾了傾身。
「您說。」
「您的供應鏈，麥浪的直播間。」
林月豎起一根手指，「咱們先小範圍試，挑十家工廠，做一批專供直播間的款。」
「利潤，五五開。」
秦岳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笑了：「林總，您這個人，跟我見過的投資人，都不太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他們跟我談，都是談數據，談報表，談回報率。」
「您跟我談的，是十年以後的事。」
「十年太久。」林月笑了笑，「用不了幾年，您留神看著就是。」
秦岳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行，我信您一回。」
「您不會後悔的。」林月握住他的手。
從茶室出來，天已經黑了。
蘇蘇跟在她旁邊，湊過來：「林總，這個秦總，靠譜嗎？」
「靠譜。」
林月看著遠處的燈火，「他做了十幾年供應鏈，門兒清。」
「這種人，認準了路，就不會回頭。」
「那咱們什麼時候開始？」
「下個月。」
林月的聲音很輕，「先讓趙磊把直播間技術磨到最好，再把主播班子搭起來。」
回到家，林月剛換好鞋，手機就響了。
是沈硯。
「在哪呢？」他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
「剛到家。」
林月靠在沙發上，「今天去見了深圳來的一個做供應鏈的朋友，談得挺好。」
「這麼晚還在談生意。」
沈硯的聲音帶著笑，「我這兒，也有個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中秋那天，家裡辦團圓宴。」
沈硯頓了頓，「請帖，我已經讓人送過去了。」
「怎麼又提中秋？」
林月哭笑不得，「這還沒到八月十五呢。」
「我這人，等不了那麼久。」
沈硯笑了，「反正早晚是一家人，早點定下來，大家都安心。」
林月被他這句話逗得不行，又有點臉熱。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她低頭笑了，「到時候，我去就是了。」
「嗯。」沈硯的聲音溫柔下來，「對了，你那個麥浪，怎麼樣了？」
「挺好的。」
林月靠著沙發，「技術團隊留住了，主播也穩定下來了。」
「再過幾個月，應該能看到起色。」
「那就好。」沈硯的語氣松下來，「有什麼要幫忙的，跟我說。」
「知道。」林月應著，忽然想起什麼，「沈硯，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信不信，有一天，直播間裡，能賣出一個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沈硯帶著笑意的聲音：
「信。」
「為什麼信？」
「因為是你說的。」沈硯的聲音低下來，「你說的，我都信。」
林月握著手機，沒說話，嘴角卻悄悄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