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手中都端著托盤,其中陳列著幾支華美異常的髮簪。
鮮艷漂亮到任何女子瞧見,都要好一會兒難以挪開視線。
蘇婉儀站在那,腦中思緒盡散,似有幾分空白,好半晌,目光才落在蕭沉縉的身上,「你這是做什麼?」
男子沒有回答,從托盤中拿起素笄,走向她,「面向南。」
蘇婉儀沒動,目光緊緊鎖著他。
蕭沉縉蹙了下眉,抬手捏著她脖頸,轉了半圈,旋即將素笄緩緩簪入她發中。
聲音沉而緩的響起,,「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蘇婉儀整個人都僵住,說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似有人在她心湖泛起一葉小舟,又似心臟被人突然攥住,不疼,很暖。
她下意識抬頭去摸那處,被阻止,「別動。」
蘇婉儀立即收回了手,十分乖巧,似生怕她不聽話,便會失去眼前一切一般。
二人面朝皇城,此時天色已然暗沉,開始有零星燭火慢慢亮起。
一盞兩盞…六盞七盞…九盞十盞……
它們先後交替,直至整座城都燈火通明,蘇婉儀一眨不眨的看著,這番景象,是她從不曾見過的。
玉簪入發的時候,她才稍稍回神,「謹修儀容,謹守德行。」
蘇婉儀微微抿唇,一動不動。
第三步,金笄簪發,蕭沉縉拔下了她發間步搖,換上了金笄,「三加既畢,爾已成人,宜室宜家。」
男子低沉音調被風緩緩吹散,整座城樓都安靜異常,似乎只餘風聲在耳畔作響。
蘇婉儀面朝南,始終不曾有任何動作,宛若雕塑一般。
未行及笄,不算成年,不可議親成婚,她的及笄禮與人生,早就錯了位。
「若是我的人生,也可以像及笄禮一樣可以補回來就好了。」
若是可以,她這一生雖命運多舛,就也算圓滿。
「有何不可。」蕭沉縉道,「終身大事不分先來後到,只分對和錯,順應天命,總會回到正軌。」
蘇婉儀偏頭看他,蹙眉,「順應天命?」
若是順應天命,她的結局,豈不是和上一世一樣。
蕭沉縉點頭,「對,順應天命,所以,你得聽天的話。」
蘇婉儀對此,意見不同,「可我覺得,命自我立,禍福自召。」
身後人熟悉「嘖」聲響起,在她腦袋輕拍了拍,「就會唱反調,讓你聽話就聽話,哪那麼多反骨。」
「……」
蘇婉儀摸了摸頭上的簪子,沒計較。
五彩斑斕的火星又從四面八方墜落。
蘇婉儀目光被吸引過去,緊緊盯著,看著煙火一次次升起,墜落……
身旁人面龐罕見的柔和,偏頭注視著她。
蘇婉儀看的入神,還扭頭沖蕭沉縉笑了下,彼時,她眼中煙火殘留的色彩似乎都還不及徹底褪去。
蕭沉縉突然在想,還好,蕭沉風,趙青舒,狼狽為奸,否則若對這女人稍加手段,她豈不是要心甘情願的給人送命。
他說不清心中是何情緒,似慶幸,或又似旁的什麼。
煙火一直綻放,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蘇婉儀看了足足半個時辰,似乎才終於看膩了,偏頭詢問,「煙花也是你準備的嗎?」
蕭沉縉回視她,「不然你以為是誰?」
蘇婉儀抿唇,沒有犟嘴,而是規規矩矩的鄭重行了一禮,「今日,多謝王爺。」
蕭沉縉垂眸看她,唇角淺淺勾出了一抹笑,正要開口說什麼,蘇婉儀下一句話,卻讓他話都哽在了喉嚨里。
「煙火看夠了,我該回去奔喪了,王爺若是喜歡,可繼續欣賞,」言罷,她就要轉身下城樓。
「……」
奔喪奔喪奔喪,不知曉的還以為淑妃死了,她真悲痛萬分呢。
蕭沉縉一把攥住她手臂將人給拉了回來,「你去奔喪,就不怕淑妃從棺材板里跳出來掐死你。」
蘇婉儀眨眨眼,抿唇,「王爺殺過那麼多人,午夜夢回時,會怕死人尋仇嗎?」
怕鬼,怎麼可能,淑妃真敢來,她真敢再給她幾耳光。
她又不是沒做過鬼。
蕭沉縉皺眉,「本王殺過多少人自己倒是不記得,但此刻,本王很想殺了你。」
他貼近她臉龐,似咬牙切齒,十分認真。
梁雅生辰宴上,她滿眼羨慕,屢屢失神,他便費心給她補了一場及笄禮。
是他的期待太高嗎,以至於覺得,她在面對他給她準備的及笄禮時,頗不為意。
若在以前,蕭沉縉說這話,蘇婉儀定會皺眉,有幾分怯意,可今日,這種感覺卻絲毫都沒有。
「我在辰王府等著王爺來殺。」
言罷,她抬步走人,蕭沉縉聲音在暗沉下來的天色里顯得同樣冷清,「蘇婉儀,你就沒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蘇婉儀腳步頓住一剎,旋即又恢復如初,「沒有。」
她方才已經謝過了。
蘇婉儀下了城樓,走出一段距離回頭看了看,後面空無一人,蕭沉縉並未跟下來。
而城樓上,微風徐徐,原本郎才女貌的一對的璧人,如今就剩了男子孤零零的站著。
風吹動他的衣角,更顯幾分孤寂,
顧公公和青楓對視一眼,齊齊垂下頭儘量降低存在感。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蕭沉縉身子終於動了,將腳邊的一個小石子一腳踢飛。
顧公公,青楓,「……」
方才還郎情妾意,你儂我儂,感動不已的,二人只是眨眨眼的功夫,就分道揚鑣了,實在迅速的讓二人有些看不懂。
顧公公小心詢問,「王爺,王妃這個時候回去,恐怕會遭刁難,先前準備的,可要安排下去。」
蕭沉縉面色陰陰,偏頭看了眼靜寂下來的整座皇城,良久才「嗯」了一聲,「去吧,不過過程得改改。」
他招手顧公公上前,小聲嘀咕了幾句,顧公公聽完半晌沒有說話,看向自家主子的目光一言難盡。
「是,奴才這就去辦。」
他離開,青楓也立即道,「主子,托盤裡準備的衣服怎麼辦?」
那些衣服,都是給蘇婉儀準備的及笄服,只可惜在外面不能換上。
蕭沉縉轉身走過去,指尖在華貴衣料上慢慢划過,倏然笑了下,「先放王府給她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