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和「銀」確實不一樣。
周遭的空氣好像突然變成了寒冬臘月里的冰湖水。
段玉閒知道了眼前人遮掩不住的、一碰就要滲出血的痛處,便要刻意往上面碾,叫他更痛。他面上一派受寵若驚:「那我該為此感到榮幸嗎?」
「有些話,真的不必說出口。」
在段玉閒看來,段懷光倒真是瘋了,笑不出來的時候反而露出了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兒,好似還在為他著想。實際不過是連最無能為力的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不說出口,別人裝聾作啞,又怎麼聽得見?」
「不聽不看不說,當做全然不知,一樣可以達成目的,偏要如此不依不饒,是不是在你心中,也是在意的呢。」沒人清楚此刻段懷光心裡在想什麼,只見玉制冠飾垂落的珠穗順著烏髮垂在鬢邊,隨著他緩緩仰頭的動作,輕輕晃蕩。
段玉閒卻像好似是知道他會這麼說一樣,幾乎下一秒就哂笑出聲,「當然在意呀。」
這樣的話無法輕易說出口,而說出口的,一萬句都難找到一句真。
「兄長現在很生氣吧?」明顯地感受到段懷光在聽見這幾個字之後,驟然沉下去的氣勢,段玉閒明知故問,「是不是想讓我再也說不了話,任由你隨意擺弄?」
頓了頓,段玉閒勾唇接著緩緩道:「像段盈輝那樣。」
「沒關係的,兄長,你動手吧。」
「殺了我。」
「把我也溺死在冰湖裡。」
字字句句,如冰錐碾肉。
「沒關係的,反正沒有人會相信,光風霽月的懷光公子其實手上沾滿了血。」
「段晦同樣會為你把那些知道真相的人全都殺了滅口。」
「甚至,還不用像當年那樣,因此受到段晦的威脅桎梏。你現在完全可以把段晦也算計到徹底消失。」
段懷光一把攥住了段玉閒的手腕,用力到手臂都泛起了青筋,聲音也壓抑到發緊,「住口。」
「段盈輝怎麼死的,長公主不知道,可就算是這樣,她還是因此對你產生了不可抹去的仇恨。」
「鍾姚也不知道吧?他只是以為你太重感情太偏執,接受不了手足至親突然死掉。」
「除了你毫不在意的段晦,世上還活著的人都不知道啊。」
刀刃割破皮肉的刺痛叫段懷光不得不鬆開手,而段玉閒也毫不客氣地抽回手腕,他站起身。
段懷光低頭凝視著自己手臂處流血不止的傷口,殷紅的血順著小臂蜿蜒而下,浸透了整隻手掌,他只看了一眼,便閉上雙眼,長睫劇烈地顫動了兩下。
「原來『兄長』與『我』真的是不死不休。」
「不是這樣的,只要……」段懷光搖頭,可惜話只說到一半,便被打斷。
「只要我們都當做不知道。」段玉閒打斷他,自己卻把剩下的話替他補全,「你就可以繼續做個世俗意義上的好兄長,庇護我,給我想要的一切。然後成為壓在我頭上,一尊無論如何也翻不過身的佛,像從前的長公主於你一樣,叫你圈養在手掌心的我一邊不知天高地厚,一邊懼你怕你卻又不得不討好你。」
段懷光手臂上的傷失血過多,已經讓他半邊身子都有些麻木,冷意從下往上竄,似乎要吞噬他的四肢百骸。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繼續保持平靜,「你不會甘心被圈養。」
剝去了偽裝的段玉閒叫段懷光痛苦,同樣又無法自抑的生出一絲慶幸。
「可權勢地位真是個好東西呀,輕飄飄一句話就有千萬人為你赴死。」
「有兵、有權,還有那麼多人的盲從。」段玉閒視線好像也全部變成了令他作嘔的猩紅色,「就算是懦弱到只想要逃,也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藏。割風卷刃的鐵騎踏過,才因為好心收留了你一晚的村子便整個被夷為平地。」
「段懷光,你看著只段盈輝一個人死在眼前就把自己變成了現在這樣,那十幾個、上百個段盈輝因你而死呢?看著他們自身難保,還要反過來愚蠢至極去救你。」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一寸一寸的崩裂,明明受傷的只是手臂,段懷光卻感覺自己的心口痛到幾乎無法呼吸。
為什麼?
明明段玉閒說的只是一個根本沒有發生的假設,是故意說出來激怒他,叫他痛苦的惡意揣測。
為什麼會痛?
現在明明什麼都還沒有發生,不是嗎?
「所以你便要如此,不肯信真心,不願與人親近?我不會讓你說的那些發生。」段懷光眼底翻湧著痛楚與懇切。
段玉閒知道段懷光做得到自己的承諾,所以他說:「兄長,這就是為什麼我怕你啊。」
怕?
任是誰來,此刻也無法將「怕」這個詞聯繫到段玉閒身上。明明現在傷了、痛了的人是段懷光,被步步緊逼、言語凌遲的人也是段懷光。
可偏偏段玉閒卻說他怕他。
「你確實不會讓我說的那些發生,可我卻要日日擔驚受怕。」段玉閒終於願意直視段懷光,「如果在遺巷那日,我沒有束手就擒,跟著你回長公主府。還用得著永安郡王妃的人包圍遺巷嗎?你敢說你沒有默認劉子敬的府兵現身,故意讓我察覺,以此來威脅我嗎?」
段懷光不躲不避,啞聲道:「子敬的人不敢在遺巷濫殺。」
「不敢。」段玉閒覺得荒謬到了極點以至於笑出了聲,「對啊,你可是君子,怎麼可以允許別人在你眼前濫殺無辜呢?」
前世那群瘋狗追著他咬的時候,段懷光的名頭別提有多好用了。個個一副恨不得將他扒皮抽筋,卻又只能咬牙強忍著,臉紅脖子粗的模樣,真是丑的令人發笑。
段懷光下意識抬手,想要去觸碰眼前人,只是滿手鮮血又叫他硬是只能懸止在半道,「不想笑便不要笑,我心甘情願任你擺布,只求你能如願以償。」
「不愧是你啊段懷光,這樣竟然還能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捨樣兒。」掃了一眼段懷光滿是血的手,段玉閒眼中閃過一絲極為明顯的厭嫌,讓段懷光看地分明,「什麼狗屁的心甘情願,你還有的選嗎?」
「段晦沒那麼快死,長公主壓在你頭上,忠孝兩個字還不夠的話,段盈輝的屍骨夠不夠?」
段玉閒將旁邊已經涼透了的茶水倒了一杯,當著段懷光的面就把一包不知作用的粉末全部撒了進去。
一點點看著茶水變得渾濁,段玉閒轉身將其遞到了段懷光的眼前。
段懷光眸色沉沉,薄唇似乎動了動但最終還是未發一言。
「放心,我知兄長巴不得有誰能讓你去死,但這可不是什麼要你命的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