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燦燦拎著自己準備的簡易包裹,一路往東區走去,上次她去看過那邊停靠牛車的地方。
這次她不用問路,直接走到那個上次打過招呼的大爺面前,笑著打招呼:「大爺,今天大概什麼時候走啊?
等下我坐你的車一起去紅星公社。」
那大爺左右打量了一下說話的女孩。
這才驚訝地說道:「哦,你就是上次那個跟我打聽獅子沖的那個妹伢子啊。
你這一打扮,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看你這架勢,是要去走親戚?」
金燦燦笑了笑,沒有接這話,給他遞了顆糖,紅色的糖紙看著很是喜慶。
大爺樂呵呵地笑起來,露出幾顆略微鬆動的黃牙:「哎喲,還給我帶糖,妹伢子太客氣了。」
話是客氣,手上卻是一點都不含糊,連忙伸手接過,粗糙的指尖蹭過糖紙,眼中多了一絲喜色。
他沒有吃那顆糖,反而放進衣服的口袋,嘿嘿,這糖得給家裡的孫子留著。
大爺,咱們什麼時候出發呀。」金燦燦聲音溫軟,目光掃過大爺身後停著的老牛和木架牛車。
車上已經鋪好了一層乾爽的稻草,看著鬆軟又乾淨,「我今天確實要去紅星公社辦點事,趕個早路,不耽誤您出車。」
大爺他抬手拍了拍車沿,慢悠悠說道:「今天送社員來收購站送雞蛋,她們送完雞蛋又去供銷社了,她們已經去了一會,估摸著也快回來了。
你先上車占個好位子。」
金燦燦聞言心頭一松,笑容也真誠了兩分:「好嘞,對了大爺,我這次是要去獅子沖找親戚,你對那邊熟悉不?」
大爺聞言頓了頓,抬手揉了揉鼻子,他上下打量了眼金燦燦,語氣帶著幾分自得:「獅子沖那地方我熟得很,我老娘就是獅子沖的,我小時候沒少往我舅家跑。
那條山路我跑了幾十年,獅子沖依山傍水的,住戶也少,就是有點偏。」
他一邊說著,示意她趕緊上車坐著:「對了,妹伢子,你去那邊找哪家親戚啊?」
金燦燦順勢踏上牛車,輕輕將包裹放在腳邊。
她沒有直白說出內情,只含糊柔和地回道:「遠房親戚,許久沒走動了,順便幫武裝部的一個同志幫忙送封信給那邊的大隊長。」
這話半真半假,那大爺也沒懷疑,別家可能不熟,獅子沖的大隊長他熟得很,那是光屁股一起長大的老表啊。
他看向金燦燦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妹伢子,你叫啥名呀?你要是問別人,我不好說。
那獅子沖的大隊長我可熟得很,那是我打小一起長大的老表。
是大山那孩子讓你送信的,也是,他倒是有段時間沒回家了......」
兩人說話間,遠處傳來幾道說說笑笑的女聲,抬眼一眼,幾個挎著竹籃的婦人結伴走來。
「老劉,讓你久等咯!」領頭的婦人遠遠揚聲喊著,腳步輕快。
大爺立刻直起身子應道:「不急不急,趕早不趕晚,都坐穩了咱們就發車!」
幾個婦人陸續踏上牛車,見車上已經坐了個瘦巴巴的小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等人全都坐穩,大爺輕輕揚起鞭子,對著老黃牛低喝一聲:「走!」
老牛溫順地甩了甩尾巴,踏著沉穩的步子緩緩前行。
車輪碾過夯實的土路,發出軲轆軲轆的厚重聲響,伴著微風裡的青草與泥土氣息,慢悠悠朝著紅星公社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車上的嬢嬢們就是各種打聽,金燦燦只說是去獅子沖,其他的話全沒接,就讓她們隨便猜。
那幾個嬢嬢見金燦燦不願多話,問了幾句就沒搭理她了。
一個多小時的路程,這幾個女人硬是嘰里呱啦說了一路不帶歇的,讓金燦燦吃到不少的瓜。
到了紅星公社後,金燦燦見眾人都下車離開後,這才一臉為難的跟劉大爺開口:「劉大爺,我沒去過獅子沖。
你說那邊的地界有些偏,我怕走錯路了,你看能不能送我過去,我,我願意出一毛錢。」
劉大爺正彎腰整理車繩,聽見這話立馬直起腰,看到金燦燦手裡的一毛錢,嘿嘿一笑,今天真是賺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眼神誠懇又熱心:「別人去我還不一定繞路送,你是去要去給我老表大柱子送信,肯定給你送過去。」
金燦燦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聲音都輕快了不少:「那這次真是謝謝大爺了,不然要我一個人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劉大爺爽朗一笑:「公社到獅子沖就八九里的路程,不算遠。正好我也好久沒去看過我老舅了,我娘前兩天還惦記念叨他呢。」
話音剛落,劉大爺再次驅牛啟程。
老牛熟門熟路轉了個彎,避開公社熱鬧的主街,朝著側邊僻靜的山間小路走去。
越往深處走,周遭越清靜。
路邊的房屋漸漸稀少,放眼過去就是連綿不絕的山頭還有層層疊疊的山田。
山風穿過路邊的樹葉,吹出沙沙的輕響,夾雜著幾聲清脆的鳥鳴,天上的太陽懸掛在頭頂,讓空氣里都帶著一絲燥熱。
金燦燦坐在搖晃的牛車上,好在劉大爺是個能揩大山的,一路走一路聊,倒是打聽到不少獅子沖大隊的事。
「等會兒進了獅子沖村口,你不用亂走。大山家就在村口第五戶,青磚院牆,門口種著兩棵柿子樹,最是好認。
「對了燦燦你還沒說你是哪一家的親戚呢?」
金燦燦見這老頭跟大隊長還有親戚關係,心裡多了一些想法。
她見大爺在前面趕路,感覺用力的把眼睛揉得通紅,這才把自己悲慘的身世和一路可憐的遭遇說了出來:
「大爺,說實話,這次要不是有解放軍同志的幫助,我怕是早就死在半道上了。
市里公安局裡的同志說,找不到親人就不能在城市落戶,不然等介紹信到時間了我就得被遣返回原籍。
我,我不想回去,他們都要把我賣給山里人當共妻,我是死也不會回去的,嗚嗚嗚......」
大爺聽完金燦燦的敘述,覺得口袋裡的一毛錢有些發燙,表情也跟著變得意味深長。
這年頭能逃荒到這麼遠,還毫髮無損的可不是一般人,更何況還是一個小姑娘。
自己那老表的兒子可猴精得很,想來那個能讓自己那外孫幫忙寫信收留的解放軍同志 官職應該不低。
他見金燦燦哭得傷心,輕咳兩聲,這才小聲安慰:「燦燦啊,你也別哭了,我跟你說,我那老表他當過兵,看著有點凶,但是人實在、又心善。
你把信交給他,要是他問起啥,你好好說就行,不用慌,到時候我也幫你說兩句好話。」
金燦燦這才慢慢收了哭聲,抽抽嗒嗒的應道:「我記住了,多謝大爺提點。」
牛車慢悠悠穿行在山林之間,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碎金似的落在金燦燦的衣襟上。
金燦燦望著前方隱在綠意深處的村落輪廓,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獅子沖,我金燦燦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