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氣氛比金燦燦想像的還要有趣。
李老太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攥著一塊手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沒良心的啊……我把你拉扯這麼大……
你翅膀硬了就要分家……你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嗎……」
李大柱站在院子中間，背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無奈。
他媳婦劉春桃拉著兒子和女兒站在他身後，低著頭不說話。
偶爾抬眼看看婆婆，又趕緊低下。
難得當家的終於想通了，她只要等結果就行。
李老三躺在一張門板上，腿還夾著木板，臉上腫還沒全消，看著他大哥鐵了心的要分家，臉上全是扭曲。
田有福和王鐵牛站在院子中間，旁邊是李大柱的兩個本家叔伯，都是五十來歲的老實莊稼人，坐在長條凳上不吭聲。
金燦燦仔細打量，就是沒有看到昨天被她打斷腿的李老三。
田有福先是咳嗽了一聲，開口道：「大柱娘，大柱既然提了分家，咱們就按規矩來，你再哭也解決不了問題。」
李老太一聽這話，哭得更大聲了：「分什麼分？我還沒死呢！這個家我說了算！誰也別想分！」
王鐵牛皺了皺眉：「大柱娘，分家是孩子們的事，你攔得了一時，攔不了一世。
大柱今年都三十好幾了，兒子閨女都這麼大了，你非要等到兄弟變成仇人才肯罷休嗎？」
「他家人口多，老三一個人，不跟他大哥過跟誰過？」李老太梗著脖子，
「再說了，這房子是他爹留下的，大柱要是想分家就淨身出戶，誰也別想把我老三從這個家趕出去！」
李大柱二叔李滿倉聽完皺了皺眉大聲喊道：「嫂子，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
房子是大哥留下的，大柱是長子，就算要分家不說是分大頭，哪有讓長子淨身出戶的道理。
你要是非要鬧，那咱們就按規矩來，該多少是多少，誰也別賴誰。」
李老太被本家小叔子堵了嘴，噎了一下，又拍著大腿哭：「我不管！誰要是分家，我就死給誰看！」
劉春桃終於忍不住了，抬起頭小聲說了一句：「娘，您這話說了多少回了，能換個新的不？」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人群里有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李老太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著劉春桃的鼻子罵道：「你、就是你這個喪門星！
要不是你在背後攛掇，大柱能跟我分家？都是你害的！我要打死你這賤貨。」
說著長長的黑指甲就要向劉春桃抓來，李大柱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媳婦前面：
「娘，分家是我自己提的，跟春桃沒關係。你要罵就罵我，別罵她。」
李老太愣了一下，隨即又嚎了起來：「你……你這就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啊！我白養你這麼大了！」
院子外頭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搖頭嘆氣，有人交頭接耳，紛紛討論起李老太平時是如何磋磨兒媳的。
這時候的女人一旦跟男人結了婚，就像是簽下賣身契一樣。
那劉春桃因為這老太婆孩子都掉了兩個，竟然都沒跑，還要承受打罵和羞辱，她是怎麼忍下來的。
田有福見李老太哭個沒完，知道這麼僵持下去不是辦法，直接擺明了態度：「家是一定要分的，你就說，你是願意跟老大還是跟老三？」
王鐵牛接過話茬：」就是，你現在年紀也不小了，非要跟大柱鬧得離了心，以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這話戳中了李老太的軟肋。
她偏心李老三不假，但李大柱這些年掙的工分、交的錢，她心裡有數。
也知道要是真把李大柱逼急了，大兒子拍拍屁股走人，剩下她和李老三孤兒寡母的，日子怎麼過？
李老太看了看一臉冷漠的老大，又看了看一臉哀求看著她的老三，抿了抿嘴，最後還是閉了嘴。
李滿倉站起身繼續開口：「嫂子，既然你不說話了，那咱們就按規矩來。
大柱家人口多，老三一個人，這些年他出力最多，大柱住東頭兩間，老三一個人住西頭一間。
家裡的錢、糧食、傢伙什清點清楚了再分。既然你選擇跟著老三，大柱以後每個月給你十斤養老的糧食。」
李大柱點了點頭：「叔，就這麼辦，我沒意見。」
李老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怕把大兒子得罪狠了不給她養老，這才開口說道：
「這些年家裡日子也不好過，一共還存了三十，等賠了那妹伢子的十塊，剩下二十，老三受了傷，你們兄弟倆就一人十塊，算是全了兄弟情份。」
劉春桃眼裡閃過一絲不悅，偷偷攥緊了丈夫的衣角，家裡的錢肯定不止這些。
可惜李大柱沒有繼續開口，都準備淨身出戶了，現在這個結果比他想像的要好很多。
李老太在把錢拿出來分的時候，田有福直接把要給金燦燦的賠償要了過來，當著大家的面就給了金燦燦。
金燦燦接過那十塊錢，大大方方地揣進兜里，對李老太那剮過來的眼刀子只當沒看見。
她甚至還朝李老太笑了一下，等氣得李老太又剮了金燦燦好幾眼。
批鬥會開得不算長，田有福讓李老三當著全村的面，把自己乾的齷齪事又說了一遍。
直到李老三認了錯，表了態，又按了手印，這事就算了了。
田有福把那張按了手印的認錯書疊好收起來，「以後你要是再犯，這份東西就是呈堂證供。到時候別怪大隊不講情面。」
李老三縮在木板床上，腫著一張臉，含含糊糊地應了聲「知道了」，眼睛卻偷偷往金燦燦那邊瞟了一下，目光陰惻惻的。
金燦燦看到了，嘴角不由勾了勾，這人真是好膽。
批鬥會散了，人群三三兩兩地往外走，話題的中心最後又轉到金燦燦身上。
不過鑑於李老三的慘樣還歷歷在目，倒是沒人前來搭話。
金燦燦也不解釋，反而喜聞樂見，她就是要讓整個大隊都知道她不是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