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里檀香沉沉。
永琪跪在蒲團上,面前的佛像垂目含笑,仿佛對這人間一切荒唐事都見怪不怪。他手裡攥著第三炷香,指尖被香灰燙了一下也不覺得疼,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怎麼就成了妹妹了?
那姑娘明明是樹叢後蹦出來的野丫頭,肩上還插著他的箭,血糊糊的,髒兮兮的,張嘴第一句話是「我是找皇上的我有急事給皇上說,沒想到就被你射到了」。他當時慌得手腳冰涼,只想著別出人命別出人命,結果父皇一來,二話不說把人抱上御輦帶回了宮,轉臉就讓他來佛堂跪香給「妹妹」祈福。
妹妹。他永琪什麼時候多了個妹妹?
永琪把第三炷香插進香爐,煙氣裊裊升起來,模糊了佛像的面容。他跪得膝蓋發麻,心裡那點最初的愧疚漸漸被困惑蓋了過去。父皇不是莽撞的人。這些年他在父皇身邊看著,朝堂上多少事,父皇都是三思而後行的。可今日在那獵場上,父皇抱著那姑娘上輦的樣子,像是早就認識她似的。
「阿瑪……怎麼知道她叫小燕子?」永琪忽然想起這個細節。
沒人聽見。佛堂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和滿屋子的檀香。他嘆了口氣,換了個姿勢繼續跪著。父皇說跪一炷香,可如今第三炷都快燒完了,也沒人來叫他起來。他不敢自己起來,就這麼跪著,膝蓋底下蒲團都陷了個坑。
——與此同時,御書房側殿裡,小路子已經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袖中揣著出宮的腰牌,領了四個身手利落的侍衛,悄悄從角門出去了。乾隆站在窗前看著他消失在暮色里,轉身往小燕子養傷的內殿走去。
人還沒到門口,聲音先到了。
「人怎麼樣了?」
殿裡正忙著換藥的太醫們齊齊一哆嗦。院判快步迎出來,躬身道:「回皇上,這位姑娘的脈象已比先前平穩了許多,高熱也退了些。依臣之見,只要今夜不出意外,便算是挺過去了。」
乾隆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殿門口,半邊身子籠在廊下的燈影里,臉上的神色看不太真切,聲音卻沉了幾分:「什麼叫不出意外?」
院判的腰彎得更低了,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斟酌著措辭:「回皇上,這位姑娘的傷勢本不致命,但箭上沾染了獸血入肉,導致邪熱入體。如今熱勢已退,只是身子還虛,最怕反覆。若今夜不再起燒,便無大礙了……」
「若再起燒呢?」
院判撲通跪了下去:「臣、臣必當竭盡全力……」
「朕不聽這個。」乾隆跨過門檻走進殿來,腳步不疾不徐,路過院判身邊時停了一瞬,「她好了,太醫院上下都有賞。她不好,朕就摘了你的腦袋。」
院判伏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連聲應「是」的嗓子都在顫。旁邊幾個年輕太醫更是大氣不敢喘,低頭盯著藥碗,手都不帶抖的——不敢抖。
乾隆走到榻邊坐下。
榻上的小燕子換了乾淨的寢衣,肩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燒退之後臉色反而更白了,像一張薄紙貼在枕上。嘴唇上塗了藥膏,泛著水潤的光,眉頭卻還是微微蹙著,仿佛夢裡也在跟什麼人吵架。
乾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還有些溫,但比先前燙手的火炭好多了。
院判跪在身後,壯著膽子補了一句:「皇上放心,臣已開了固本的方子,今夜會輪班守著,一有反覆即刻用藥……」
「朕沒讓你說話。」
乾隆低頭看著小燕子,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丫頭睡著也不老實,一隻手從被子裡掙出來搭在枕頭邊上,五根手指鬆鬆地蜷著,像要抓住什麼東西。他想起上一世她也是這樣,在病中迷迷糊糊地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而他當時只當是這丫頭沒規矩,抽開袖子就走了。
他伸出手,把那隻小拳頭輕輕攏進掌心裡。溫熱的,軟軟的,脈搏隔著薄薄的皮膚一跳一跳,告訴他她還活著。
門外傳來小太監輕手輕腳的腳步聲,是來報小路子已經出了宮門。乾隆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算作聽見。
夜色徹底落下來了。宮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內殿照得暖融融的。永琪還在佛堂里跪著,第四炷香才剛剛點上;小路子正領著人穿過暮色中的街巷,往東南角的大雜院方向趕;紫薇大約正坐在燈下縫補衣裳,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被一道密令改了方向。
乾隆握著那隻小拳頭,坐在榻邊,像一尊沉默的佛像。
殿外起了風,吹得檐角銅鈴叮噹作響。榻上的小燕子忽然哼了一聲,眉頭擰起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乾隆湊近了些聽,聽見她含含糊糊地說:「……別搶……那是我的燒餅……」
乾隆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出聲來。他鬆開她的手,替她把被角掖好,指尖輕輕拂過她汗濕的額發。
「睡吧,」他說,「這回沒人搶你的燒餅。」
殿中燭火跳了跳。院判跪在後面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又趕緊把腦袋低下去。
他總覺得皇上今夜很不一樣。至於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大約是天家的心思,原本就不是他們這些做臣子的該琢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