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泰手裡的點心包差點脫了手。
他認出來了,這就是獵場上那個被永琪一箭射中的姑娘。那天他也在圍場,遠遠看見五阿哥的箭脫了弦,看見一個紅影子從樹叢後滾出來,看見皇上大步上前把人抱上了御輦。後來太醫來來回回地跑,他站在外圍什麼也沒看清,只知道皇上帶了個來歷不明的丫頭回宮,第二天就封了還珠格格。
此刻那丫頭就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赤著腳,兩隻腳丫子懸在半空晃蕩,手裡攥著半個啃得歪歪扭扭的蘋果,腮幫子鼓著還沒來得及咽,一雙眼睛烏溜溜地轉過來——就那樣撞上了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一瞬,福爾泰的腦子"嗡"了一聲。他看見那雙眼睛裡映著日光,亮得像剛洗過的黑葡萄,裡頭全是毫不遮掩的好奇和打量,沒有半點宮裡頭常見的矜持和試探。她打量了他片刻,然後嘴角咧開了,沖他笑了。
那一笑跟獵場上他遠遠看見的不一樣。那時候她滿身血污疼得齜牙咧嘴,此刻她坐在自家院子裡咬著蘋果,笑得肆意張揚,眉眼彎彎的,全然不顧嘴邊還沾著蘋果汁。日光透過葡萄架的縫隙落在她臉上,碎金似的晃了晃,福爾泰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干。
"你就是福爾泰?"小燕子從石凳上蹦下來,赤腳踩在青磚地上,幾步湊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皇阿瑪說今兒個有人帶點心來看我,就是你吧?"
她湊得太近了。福爾泰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味和蘋果的甜香混在一起,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把點心包往前一遞:"是、是的,還珠格格。臣帶了棗泥酥和杏仁餅,宮外頭福記老鋪的,還熱著……"
小燕子接過去就拆,捏了一塊棗泥酥塞進嘴裡,眼睛騰地亮了:"好吃!紫薇姐姐你快來嘗嘗,比御膳房做的還不一樣!"
紫薇放下繡繃走過來,朝爾泰微微福了一福:"福公子有心了,多謝。"她接過點心包,又看了小燕子一眼,含笑道,"你也不讓人家坐下歇歇。"
"哦對對對,"小燕子嘴裡嚼著酥點,含糊地擺手,"坐坐坐!你是叫福爾泰是吧?你坐這兒!"她拽著爾泰的袖子就往石凳上摁,力道不小,爾泰被她拽得踉蹌了兩步,一屁股坐下去,石凳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乾隆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彎了起來。爾泰那小子從進門到現在,目光就沒從小燕子臉上挪開過,先是怔住,然後是偷偷看了又看,被小燕子拽袖子的時候連耳根都紅了。他背著身假裝打量牆上的藤蔓,實則把爾泰那副神魂顛倒的模樣看了個分明。
"爾泰,"他開口,"朕還有些摺子要批,你且在這兒陪著兩位格格說說話,用些點心。不必急著走。"
爾泰"騰"地從石凳上站起來,躬身應道:"臣遵旨。"他低頭時餘光又瞥了一眼旁邊站著的小燕子,那丫頭正彎腰湊過來看他帶來的第二包點心,後腦勺翹著一撮呆毛,渾然不覺自己在被人偷看。
乾隆往外走時,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院子角落。廊柱後面、假山側面、院牆高處——他安排的暗衛都已經就位了。其中一個朝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他放心了,大步走出漱芳齋的院門,袍角在門檻上輕輕拂過。
身後傳來小燕子的大嗓門:"福爾泰你怎麼站著不動啊?你坐呀!這點心真的好吃,你怎麼不吃?你帶了自己不吃那不是虧了嘛——"
爾泰結結巴巴的聲音:"臣、臣不餓,格格您吃……"
"那你看著我吃多沒意思!一起吃才熱鬧!紫薇姐姐你掰一塊給福公子,他手好像僵了不會動……"
紫薇低低的笑聲和爾泰愈發慌亂的解釋混在一處,隔著院牆傳出來,落在乾隆耳朵里像一首聽不夠的小調。他負手走在宮道上,小路子跟在身後,小心翼翼地問:"皇上,福少爺那邊……"
"讓人盯好了。"乾隆說,聲音裡帶著笑意,"別讓人打擾他們。還有,傳朕口諭給福倫,就說他兒子今兒個在宮裡用午膳,不必等了。"
小路子應了一聲,快步去傳話了。
乾隆繼續往前走,路過御花園時一陣風過,吹得滿池荷葉沙沙作響。他停下腳步,望著池中初綻的一朵紅蓮,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有鬆快,有安心,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惆悵。
方才爾泰看小燕子的那個眼神,和上一世永琪初見她時幾乎一模一樣。可這一次他選了爾泰。那小子厚道、本分、沒什麼彎彎繞繞的心思,日後若真娶了小燕子,大約會把她當成寶一樣捧著。小燕子嫁進福家,離了這深宮裡的明槍暗箭,有福倫夫婦照拂,有爾泰這樣的夫君疼著,她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算有了歸處。
比跟著永琪在府里受知畫的算計強。比上一世滑台還不被關心理解強。比上一世那滿盤皆輸的結局,好了何止千百倍。
乾隆站在荷塘邊,日光暖洋洋地曬著後背。他閉了閉眼,把心底最後一點關於上一世的不甘咽了下去。再睜開時,漱芳齋方向隱約傳來一陣大笑——是小燕子的聲音,清清脆脆的,隔著半個御花園都聽得見。
大約是被爾泰的憨樣逗笑了。
乾隆也笑了。他轉過身,往乾清宮走去。
"批摺子去。"他對小路子說,語氣輕快得像個尋常的早歸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