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鑾駕進御花園的時候,鼓樂正吹到"鸞鳳和鳴"那一節。
滿園紅綢招展,兩頂花轎已經落了轎,紫薇和小燕子正各自被喜娘攙著邁過火盆。太后從鑾駕上下來時,皇后無聲無息地從側門跟了出來,只落後太后半步,像一條甩不掉的影子。她始終垂著眼,一句話都沒說,可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只有太后身旁的容嬤嬤瞥見了。
"太后娘娘駕到——"
司儀的聲音被這一聲通傳打斷了。鼓樂班子倉皇收了聲,滿園賓客跪了一地,兩頂花轎前的喜娘愣住了,紫薇踏出的那隻腳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小燕子倒是反應快,一聽見"太后"兩個字就從轎子裡探出半個腦袋,被宮女輕輕推了回去。
太后走了進來。銀髮在日光里泛著冷光,石青色旗裝襯得人面色沉肅。她身後半步跟著皇后,皇后微微躬著身,姿態恭順得像一株長在太后陰影里的藤蔓。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主位前,太后站定,皇后在她身後的位置立住了,垂手侍立,目不斜視。
乾隆從主位上站起來,正要行禮,太后先開了口:"皇帝,哀家聽說你今日要大婚兩個格格?"
乾隆躬身:"回母后,正是。一個是兒臣的親生女兒明珠格格,一個是兒臣收的義女還珠格格。今日一同出閣,嫁入福家。"
太后沒有坐下。她站在那裡,目光掃過兩頂花轎前跪著的新人。紫薇的蓋頭垂得端正,喜服的領口一絲不苟;小燕子雖然跪著,可膝蓋底下像是長了刺,時不時微微動一下。太后看完了,把目光收回來,落回乾隆臉上。
"那個明珠,你說她是你的親生骨肉?"
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上:"皇帝,哀家知道你心善。可那柄摺扇,那首詩,多少人都能仿得出來?一個孤身女子從濟南跑到京城來,說她是你的女兒,你便認了?你可曾派欽差去濟南徹查過?可曾查過夏氏的底細、查過這丫頭的出身年月、查過她身邊有沒有人攛掇指使?"
乾隆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兒臣已經差人查過了,濟南府那邊回了文書,與紫薇所言吻合。母后若是不放心,兒臣可以再查。"
"哀家當然不放心。"太后往前走了一步,離乾隆更近了,"你是一國之君,認女是皇家的大事。她若真是你的女兒,哀家沒有話說,該認的認、該封的封。可她若不是呢?若有人拿一個假的來冒充皇家血脈呢?皇帝,你草率認女,滿朝文武嘴上不說,心裡可都有一桿秤。你若在皇家血脈這件事上開了先例,往後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拿一樣東西來認親了!"
滿園鴉雀無聲。紫薇跪在那裡,蓋頭下面的臉已經白透了。她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關節泛白,肩膀微微抖著,可她咬著牙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小燕子在旁邊跪著,手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去,她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都能跳起來。
"還有這門親事。"太后沒有給乾隆回話的餘地,目光又轉向了爾康。福爾康跪在紅氈旁邊,大紅喜袍襯得他面色發緊,可背脊依然挺直,目光平穩地望著前方。
"皇帝把明珠格格指給了福爾康,對不對?"
"是。"
"你可記得哀家離宮之前跟你說過什麼?"太后的聲音微微拔高了,"哀家說過,晴兒大了,哀家心裡屬意爾康。皇帝當時沒有反對,如今卻把爾康指給了一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你讓晴兒怎麼辦?你讓哀家這把老臉往哪裡擱?"
乾隆終於抬起了眼。他的目光和太后對上了一瞬,那一眼裡有疲憊、有無奈,也有一絲太后從未見過的執拗。"母后,"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卻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說,"紫薇是朕的女兒。她不是來路不明的丫頭。她是朕虧欠了十八年的親生骨肉。她娘守了十八年,沒來京城鬧過、沒寫過一封信、沒向任何人聲張過。若不是紫薇長大了想替她娘圓一個心愿,朕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朕還有一個女兒流落在外。這樣的母女,母后覺得她們是來圖什麼的?"
太后的嘴唇抿緊了。乾隆接著說:"至於爾康和晴兒的事,兒臣確實記得母后提過。可那時紫薇還沒有入宮,兒臣不知道她的存在。如今紫薇和爾康兩情相悅,兒臣是成全他們。晴兒那邊,兒臣會親自替她擇一門更好的婚事,絕不會委屈了她。"
"兩情相悅?"太后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一個孤身進京認親的女子,偏偏就認識了御前侍衛,偏偏就兩情相悅了?皇帝,你就沒有想過,這樁樁件件都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一步一步安排好了的?"
這句話砸下來的時候,滿園的氣氛像被抽乾了空氣。紫薇的眼淚終於無聲地滑了下來,落在嫁衣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紅。小燕子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從地上站起來,大紅蓋頭一掀,露出一張氣得通紅的臉:"皇祖母!您怎麼可以這麼說紫薇姐姐!她為了認親吃了多少苦!她從濟南走到京城,路上差點被人騙了賣了!她什麼都沒有,就那柄摺扇是她娘留給她的!您——"
"小燕子!"紫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來,聲音壓得低而急,"跪下!"
小燕子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腿彎碰到地面跪了下去,可她的嘴沒停,眼淚汪汪地瞪著太后:"您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說紫薇姐姐是裝的!"
太后看著小燕子那張淚流滿面卻還梗著脖子的臉,臉上的表情沒變,可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閃了一下。皇后站在太后身後,這時候終於開口了,聲音柔柔的:"太后娘娘息怒,還珠格格年紀小不懂事,心直口快的。她大約是護姐心切,並非有意衝撞。"
這話聽著像是替小燕子開脫,實則在太后耳朵里無異於火上澆油——年紀小不懂事?心直口快?一個格格在太后面前如此失儀,便是不把祖宗家法放在眼裡。太后的嘴角壓得更沉了,她剛要開口,乾隆上前一步,把兩個丫頭擋在了身後。
"母后。"乾隆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園的躁動,"兩個丫頭今日出閣,吉時不能誤。您若有什麼話,等禮成之後,兒臣陪您慢慢說。先讓她們把天地拜了。"
太后看著乾隆擋在兩個丫頭身前的背影。她養了他四十年,從沒見過他這樣——不是頂撞,不是動怒,而是一種不問緣由地護在誰面前、誰也別想碰的姿態。那姿態讓她的話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
皇后在太后身後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太后卻先開口了:"吉時誤了,改日再拜。哀家既然回來了,這樁事就得重新查。"她說著轉過身去,銀髮在日光里一閃,聲音從肩頭扔過來,"福爾康的婚事暫且擱下。明珠格格的出身重新核查。查清楚了,再談大婚。"
她說完就朝鑾駕走去,步子穩穩的,頭也不回。皇后跟在太后身後走了兩步,在路過乾隆身側時,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低垂而恭順,可乾隆看見了她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收住的弧度。他什麼都沒說,看著皇后和太后的背影一前一後消失在御花園側門外。
滿園賓客跪在原地,進退兩難。鼓樂班子抱著嗩吶蹲在角落裡,不知該不該繼續。紫薇跪在紅氈上,蓋頭重新蓋了回去,可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小燕子跪在旁邊,眼淚還在往下掉,可她緊緊攥著紫薇的手,像是在說別怕。爾康和爾泰跪在對面,爾康的面色已經沉如鐵,爾泰攥著拳頭的指節咔咔作響。
乾隆站在兩個丫頭前面,回過頭看了她們一眼。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里,可他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禮照常。天地拜了,花轎出門,先送進福家去。旁的事,自有朕頂著。"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只有近前的幾個人聽見,"朕說能成的婚,就一定能成。"
鼓樂班子愣了一瞬,連忙重新吹起來。司儀的嗓子還抖著,卻也扯開了喊:"二拜高堂——"
紫薇和小燕子被喜娘攙著站起來,轉過身,朝著乾隆和那張空了的太后主位深深拜了下去。兩個大紅的身影一起一伏,像兩朵在風裡彎腰的花。乾隆站在那裡受完了這拜禮,日光把他額頭上的細汗照得微微反光。
他在心裡默默算著——太后要查,便讓她查。濟南的人證物證早備好了,他不怕查。至於爾康的事,他得找晴兒談一談,只要晴兒自己不願意,太后便不能強按頭。皇后今日露了尾巴,往後他自會加倍提防。
滿園紅綢還在風裡飄著,鼓樂聲重新填滿了御花園的角角落落。乾隆站在新人的高堂位上,目送著兩頂花轎一左一右抬起,沿著宮道往福家的方向去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沒人能看出他的掌心正攥著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