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牆洞

  八月初，兩個孩子學會了一件事——從沙棗樹根旁邊那個牆洞裡鑽出去。

  那個洞是去年夏天雨水沖鬆了牆角，磚縫塌了一塊留下來的。小燕子原本拿石頭堵了，可兩個孩子不知什麼時候把石頭推開了，先是女兒鑽出去看了一眼又鑽回來，然後拉著紫薇兒子一起鑽了出去。兩個人蹲在如意閣後牆外頭的那條窄巷子裡，你推我擠地蹲了好一陣，最後被正好路過的肖劍一手一個拎了回來，兩個小東西還咧著嘴笑，褲腿上全是泥。

  小燕子接到消息趕到如意閣門口的時候，兩個孩子已經被肖劍放在了廊下的竹蓆上，一人手裡塞了一塊米糕，正埋頭啃著，嘴邊沾了一圈碎屑。紫薇也到了，彎腰檢查了一下兒子有沒有磕到蹭到，確認完好無損之後直起身來，轉頭看見小燕子正蹲在女兒面前替她擦嘴上的米糕碎屑，擦著擦著忽然笑了一聲。她抬頭看了一眼紫薇，說：「他倆現在就會鑽牆洞了，長大了還不把宮牆翻個遍。」紫薇也笑了一下，那笑意到了眼底，淺淺的，可像是終於等來了一個不需要任何解釋的確認，像兩顆被風吹了很長時間的種子終於在同一片土裡同時發了芽，雖然方向不同，可根系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碰到了彼此，只要還活著，就會一直長下去。

  那天下午兩個人在後牆根底下蹲著看那個牆洞。洞不大，剛好夠一個小孩縮著肩膀擠過去，洞沿的磚茬子已經被磨得光滑了些，大約是那兩個小東西來來回回蹭的。小燕子伸手探了一下洞口的寬度，說「回頭讓爾泰用泥灰把這裡封上」。紫薇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封之前，不如帶他倆走一趟牆外頭。讓他們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以後就不會總想著鑽洞出去了。」小燕子轉頭看她，紫薇也轉頭看她，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對視了幾息，小燕子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那擇日不如撞日，就明天。」



  紫薇站在巷子中間看著那幾棵老榆樹，沒有走遠，只站在磚牆外側那道被樹蔭覆蓋的陰影邊緣。小燕子抱著女兒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她，兩個人隔著幾步日光和碎葉的影子對視了片刻，小燕子先開口說了一句「外頭比我想的安靜」。紫薇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正伸著手要去夠牆頭瓦片的孩子，低聲說了一句「可是牆還在」。小燕子走過來說：「牆在就在，門開著就行。」

  那天鑽回去的時候，兩個孩子一個睡著了趴在小燕子肩上，一個正揪著紫薇的領口打量牆洞邊緣的磚縫。紫薇抱著兒子先側身鑽了過去，在裡面伸手接住了小燕子遞過來的女兒，又把小燕子拉回來。兩個人站在如意閣後牆內側的院子裡拍著身上的灰，紫薇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磚縫蹭了一道灰痕的袖口，忽然笑了一聲：「咱們自己鑽了一回，以後就有話說他們了。」小燕子正彎腰抖披風上的灰，聽見這話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可她抖披風的動作停了一瞬，像是在心裡把這句話疊好收進了哪個不會丟的位置。

  當天晚上兩個孩子被並排放在炕上裹在各自的被子裡，睡得呼哧呼哧的，臉頰上還殘留著白天曬出的兩團淡紅。小燕子和紫薇坐在炕沿邊上，一個看著自己的女兒，一個看著自己的兒子，沒有多餘的言辭，只是各自守著枕頭邊那一小團溫熱的呼吸，像兩根被同一根線穿過了針眼、正在往同一塊布上走的線，方向雖然不同，可針腳落在同一處布面上，來回牽動，漸漸走得密不可分。窗外有風從巷口掠過，把牆洞邊緣幾片新落的榆樹葉吹起來打了個旋又落回原處，輕得連聲響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