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硯台

  書塾開學的第三天，兩個孩子同時惹了禍。

  那天老先生教了一個"好"字，女兒描了半頁紙，紫薇兒子趴在桌上畫了一堆圈圈，老先生轉頭去給另一個孩子改字的間隙，兩個人不知怎麼就把一硯台墨汁打翻了。墨汁潑了大半張桌，順著桌沿淌下來，把兩個孩子和地上的墊子染得一塌糊塗。女兒愣了一瞬，低頭看著自己裙擺上一大團墨漬，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下來了。紫薇兒子倒是沒哭，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墨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心，轉頭看見女兒在哭，愣住了。

  老先生嚇了一跳，趕緊讓人把兩個孩子送回了如意閣。小燕子和紫薇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坐在沙棗樹底下喝茶，春蘭一手牽著一個走進來，兩個小東西一個在抽噎一個在沉默，女兒走兩步停一下擦一下臉，紫薇兒子乖乖跟著，可臉上、手上、衣襟上全是墨，活像剛從硯台里撈出來的兩隻泥鰍。小燕子和紫薇看著兩個孩子這副模樣，先是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放下了手裡的茶碗。

  小燕子蹲下來先把女兒拉過來檢查了一遍，膝蓋完好、胳膊完好，就是哭得臉都花了。紫薇也蹲下來替兒子擦臉上的墨，擦了兩下發現擦不掉，那墨已經幹了。女兒抽噎著說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小燕子沒有說她，替她把黏在臉上的碎發撥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塊硯台摔壞沒有？"女兒愣了一瞬，哭聲停了半息："……摔碎了。老先生說那是他最喜歡的一塊硯台。"小燕子看了她片刻，沒有責備，站起來轉身進了屋。



  紫薇兒子蹲在旁邊，這時候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也去。"他把湯碗放下，站起來走到女兒旁邊站好，伸手碰了一下那方硯台的邊角，那道磕痕的觸感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涼意。紫薇看著自己的兒子主動站起來走到女兒身邊，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把他臉上那塊沒擦淨的墨漬又擦了一下，說："好，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兩個孩子手拉手抱著那方硯台去了書塾。老先生正在門口掃落葉，看見兩個孩子走過來，女兒把硯台高高舉起來遞過去，說："先生對不起，我把您的硯台打碎了，這個賠給您。"老先生低頭看了一眼那方青石硯台，邊沿那道磕痕在晨光里格外分明，他認出了那是宮裡的東西，張了張嘴，伸手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把硯台收進了袖中。他的聲音比平日輕了許多："這個硯台太貴重了，先生收著，等你以後寫好了字，再拿回去用。摔碎的那塊不算什麼。"女兒仰著頭看他，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彎下腰認認真真行了個禮。紫薇兒子站在旁邊也學著行了個禮，兩個小東西一左一右並排彎著腰。那天放學的時候，老先生把兩封字帖疊好放進兩個孩子各自的書袋裡，字帖的封面上各畫了一朵小小的花，一朵是粉的，一朵是黃的，邊角寫著同一個名字，筆畫收斂而齊整，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等著一個人犯錯之後再遞過去的東西。

  那天傍晚如意閣的燈亮到很晚。女兒趴在桌上練那個"好"字，一筆一畫寫得極其認真，墨汁沾了滿手也沒有放下筆。紫薇的兒子蹲在旁邊看著，偶爾遞一張新紙過去。小燕子和紫薇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隔著半間屋子的燈影，看著那兩個正擠在一張小桌上埋頭描紅的小身影，一個握筆的姿勢還不太穩，另一個正幫忙按著紙角不讓它捲起來。沙棗樹的葉子在夜風裡響了一會兒，歇了，又響了一會兒，又歇了。晚風把窗台上新點的那盞燈焰吹得歪了一下，又正了回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同一堵牆面上，從屋內的燈火到窗外的暗影，中間隔著微涼的露水和悄悄合攏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