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出批發市場的時候,天剛亮。賣早點的攤子已經坐滿了人,腸粉的蒸汽騰起來,白白的一蓬。
「你打算怎麼賣?」劉紅無奈地問道。
「我打算先我上班的店裡掛著。我現在就回去上班。」
「你扛著這一袋子貨去檔口賣?阿珍看見了怎麼想?」
「就說我代銷的,我掛兩件在檔口角落裡,問題應該不大,價格就標十五塊一件。」顧青青把袋子往上顛了顛。
劉紅瞪大眼睛:「十五塊?你進價四塊五,老魏可是賣了好久都沒人買。你這價格翻三倍多?誰買?」
「沒人買就掛著。」顧青青卻一點也不著急。
劉紅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臉:「青青,我怎麼覺得你中暑後就換了個人樣。以前讓你多跟顧客說句話你都臉紅,現在張嘴就敢要十五,」
顧青青沒躲,嘴角動了動:「表姐,你信不信兩個月後,這些衣服有人搶著買?」
「信你個大頭鬼!到時候會有新的款式衣服出來,我擔心你這些貨全砸在手上。」劉紅沒好氣地說道。
東門服裝批發市場B區27號檔口。
六平米不到的位置,三面牆掛滿了衣服。牆上的牛仔褲、蝙蝠衫、碎花連衣裙、亮色運動服,全是港貨仿版,衣服樣式雖然看上去差不多,但摸上去料子薄,線頭多,跟正版比起來衣服質量顯然是有差距的。
畢竟一分錢一分貨嘛!只有貪小便宜的人,才會想拿買仿版的錢得到正版的貨。
這年頭,大家都品質追求沒有後世那麼高,光圖個新鮮款式。
所以,這期間,有不少工廠生產山寨貨,拿到市場上賣,遇到不懂行的人,還能賣到正版的價格了。
劉紅是給一個潮汕老闆看的檔口,月薪加提成,忙起來一天站十二個小時。兩人工作的檔口挨得近,平時也能有個照應。
顧青青把兩件土黃色的秋裝用衣架撐了,掛在檔口最裡面那面牆的角落,旁邊是幾件賣不出去的過季花襯衫。
她還沒來得及掛第三件,旁邊檔口一個燙著小捲髮的胖女人就湊了過來,捏起一件秋裝的袖子抖了抖。
「喲,這是哪年的貨?我家婆都不穿這個色!」她這大嗓門哄得半個過道都聽見了。
劉紅正在拆新到貨箱子,聽到胖女人的聲音,她也扯著嗓子喊了句:「她自己的貨,你別管她!」
胖女人卻不依不饒,拎著那件土黃色的衣服在顧青青眼前晃:「小妹妹,我看你新來的,一點也不懂拿貨!這個是淘汰的款式,怎麼還標十五塊一件?」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接著撇撇嘴繼續說道:「你知道對面檔口哪種港版的衛衣多少錢?那才十五塊一件,你看那顏色多鮮亮!你這種。。。五塊都沒人要。」
顧青青剛來工作,也不想多惹事,只從胖女人手裡把那件衣服搶了回來,掛回衣架上,淡淡地說了句:「蘿蔔青菜各有所愛,有人要的。」
「誰要?你說誰要?」胖女人不肯罷休追問道。
「等天冷了,就有人要。」
聽到這話,胖女人發出一聲誇張的笑,回頭沖旁邊幾個檔口喊:「聽見沒?這小丫頭說等天冷呢!咱們這南方城市哪來的天冷?"
聽到二人對話,周圍幾個攤主跟著笑起來,有個男攤主接話:"小妹,我聽你說話的口音,就不是本地人,我們這裡可不像北方城市四季分明。可沒有什麼冬天會變冷這個說法。」
他說完又是一陣鬨笑。
顧青青沒接茬。她把剩下的十三件疊好塞進蛇皮袋,擱在檔口凳子底下,然後拿起抹布開始擦貨架。
胖女人笑夠了,撇著嘴回自己檔口去了。劉紅急忙跑過開看顧青青一眼,擔心她剛剛受委屈了。
見她面無表情地在擦灰,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
日子一天天過。
但那兩件土黃色的秋裝一直掛在角落裡,落了一層薄灰。
有人偶爾瞥一眼,摸摸料子,再翻翻標價。都會驚呼一句:「十五塊?怎麼不去搶?」
然後放下,頭也不回。胖女人每次路過都要「嘖」一聲,再拋一個「我早說了吧!賣不出去!」的眼神。
轉眼,到了九月末,深市大多數人還在穿短袖。
十月下旬,收音機的廣播裡突然播放一則新聞:「北方冷空氣即將南下,今年廣東地區將迎來明顯降溫。」
胖女人那幾天在檔口吆喝她的秋裝新款,嗓子喊啞了。但她的貨全是薄款長袖,料子跟夏裝差不多。
降溫第三天,狂風從海面上灌進來,東門老街的騎樓底下,不是路邊攤子都被吹翻了。
顧青青站在檔口門口,涼風灌進領口,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穿著的是一件劉紅給買的薄外套,裡面還是短袖,缺被凍得胳膊起了雞皮疙瘩。
她轉身從凳底下抽出蛇皮袋,把那十五件秋裝全部抖開。土黃色的、暗紅色的、墨綠色的,一件件抖掉灰塵,重新掛上衣架。
第一個衝過來的不是客人,是胖女人。
她快步走到顧青青檔口前,盯著那一排厚實的老氣秋裝看了兩秒,伸手捏了捏土黃色那件的袖口,臉色變了變。
「這個,你進價多少?」她咽了口唾沫。
顧青青其實不想搭理她,想著都在檔口買衣服,慢悠悠地回了句:「只賣零售。」"
胖女人嘴唇哆嗦了一下;「零售價呢?」
「十五。」
胖女人臉上擠出一個笑::「小妹妹,你賣我幾件唄,我檔口客人多!」
顧青青冷冷地看著她,「我這裡不批發。你不是說過五塊都沒人要嗎?現在我標十五,你要買就掏錢,不買別擋著我賣貨。」
胖女人的笑僵在臉上,臉皮漲紅了。旁邊幾個檔口的人已經圍過來。
有人認出這堆衣服,嘴快喊了一嗓子:「這不是老魏那批壓倉底的嘛!當初四塊五清走的!」
胖女人狠狠剜了顧青青一眼,扭著腰走了。
沒走出三步,就見一個裹著風衣的中年女人衝過來,一把抓起那件暗紅色的厚秋裝往身上一比。「十五?我要兩件。」
十分鐘內,十五件衣服走了七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