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二這天，顧青青和劉紅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這時候，深市還沒有直達湘省的火車。
早上不到七點，兩人租了一輛三輪車趕到羅湖汽車站，趕上了最早一班去廣州的大巴，到了廣州又擠進火車站，買到了中午的票。
一路上，兩個人輪流睡覺一個閉眼，另一個就盯著行李。包里裝滿了年貨和帶給家裡的東西，生怕在車上被人順走。也不敢打來行李包，就靠著兩包包餅乾和涼水，撐過了二十多個小時。
到湘省寶慶火車站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火車進入湘省境內，溫度驟然降了下來。
火車出站口，顧青青和劉紅半拖半拎著行李包，被人流裹挾著往外走。
遠遠就看見出站口欄杆外面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舊軍大衣的中年男人，一個瘦高的少年。
顧小川先看見了她，隔著人群使勁揮手，嗓門大得半個廣場都聽得見：「姐！這兒！」
顧鐵軍站在旁邊，看見女兒從人流里鑽出來，也是一臉喜色地揮手喊著：「青青，這裡，看這裡！」
顧青青和劉紅費了好大力氣，拖著包走到他們面前。
顧青青笑著喊道：「爸，我回來了。」劉紅也上前喊道：「舅舅，小川。」
顧小川衝上前，一把接過了她手裡最沉的那個袋子。
「姐，重不重？你累不累？路上吃了沒？」一連串的問句跟連珠炮似的往外蹦。
顧青青騰出手拍了拍他的腦袋：「輕點晃，袋子裡面是給你買的蛋卷，再晃就碎了。」
顧鐵軍走上前，彎腰把另外兩個大包扛上肩膀。他見顧青青和劉紅一人手裡拖著三四個大袋子，圍巾歪了，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臉上帶著趕路熬出來的倦色。
他招呼道：「走，咱們先回家。你媽已經做好飯，在家裡等著了。」
又看了看那堆行李，「這麼多東西，你們倆一路怎麼拎過來的？」
「一路上都在車上。上火車的時候，請乘務員幫忙拎上去的。就是在車上擔心扒手，我和表姐互相看著，輪流睡覺。」顧青青擺擺手。
她又把最後一個袋子遞給顧小川，「小川，這包最重，裡面是給你們帶的東西。」
「你們在這等著，我去把拖拉機開過來。」說完顧鐵軍已經轉身往停拖拉機的方向走了。
顧小川湊過來小聲問她：「姐，你這包里裝的啥？這麼多。」
「到了家再打開看。」
顧鐵軍和顧小川把行李一袋一袋碼進車斗里，騰出兩個坐起來相對舒服的位置。
顧青青拉著劉紅爬上去坐好，顧小川跟著翻上了車斗，坐在兩人對面。
顧鐵軍則坐上駕駛位，回頭看了一眼：「都坐好了，出發咯。」
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了，黑煙從排氣管里滾出來，一團團散進冷風裡。
車斗顛得厲害，每過一個坑，顧青青就覺得整個人往上跳一下。
顧小川在旁邊笑她：「姐，你們坐穩了，這條路不好走。」
顧青青扶著行李袋穩住身體，風呼呼地灌進領口。她往劉紅身邊靠了靠，兩人互相依偎著取暖。
終於，拖拉機在一扇掉漆的木門前停了下來。
車斗還沒停穩，周淑琴在屋裡聽到聲響，就推門出來了。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快步走到車斗邊上伸手來接她們的袋子。
「這麼多東西？你們倆怎麼搬得動？」
顧青青和劉紅從車斗邊沿跳下來。周淑琴已經拎著兩個袋子先進了院子，邊走邊回頭喊她：「趕緊進屋來喝碗熱湯，一路凍壞了吧？」
這時候，原主老家村里已經通了電。
這個家對顧青青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她探頭望去，堂屋裡亮著暖黃的燈光，廚房裡有燉肉的香味。
幾人圍坐在圓桌旁，周淑琴給每人盛了一碗雞湯。
顧青青低頭一看，自己和劉紅的碗裡各放著一隻大雞腿。
周淑琴笑著張羅：「快，都坐下來吃飯。拖拉機上不防風，趕緊喝口湯暖暖身子。」
顧青青點點頭，沒客氣，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劉紅也跟著喝了口湯，笑著接話：「謝謝舅媽，這湯真鮮。」
周淑琴又說：「紅兒，今晚你就跟青青一塊兒睡吧，床鋪我都收拾好了。明天吃過早飯，我讓你舅舅再送你回去。這會兒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劉紅沒有異議，點頭應下：「行，我明兒個再回家。」
兩家是隔壁村，走路也就半個小時的腳程。
吃過晚飯，顧小川已經按捺不住，眼巴巴地盯著那幾個行李袋，恨不得立刻就知道姐姐從深市給自己帶了什麼好東西回來。
顧青青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吊著他，動手拆起了行李。
「這袋是給爸媽和小川買的衣服和鞋子。」
「這袋是我和表姐在深圳逛年貨市集買的乾貨、糖果，還有廣州產的蛋卷。我還買了對聯回來，過年的時候貼在大門上。」
「這袋是我朋友送的乾貨和水果，都是些好東西。等會兒分一點出來，讓表姐帶回去。」
劉紅一聽，連忙擺手：「我不要，我自己買的已經夠多了。你們留著慢慢吃。」
「帶點回去，給家裡嘗嘗鮮。」說著顧青青把袋子裡的乾貨分了一些出來。
東西擺了大半張桌子。
周淑琴看著那些新衣裳、乾貨和對聯，笑得合不攏嘴：「你這孩子，回來就回來，買這麼多東西幹嘛。」
顧鐵軍把那件羽絨夾克，擱在膝蓋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半晌才開口：「貴不貴？你在外頭打工，賺錢不容易。」
「不貴。我和表姐都在檔口賣衣服，拿的都是批發價。」顧青青答道。
顧小川拿起自己的新衣服就往身上套，拉了拉衣擺，低頭看了一圈，抬頭咧嘴笑了：「姐，這外套看著真洋氣，比我們市里百貨大樓賣的款式還好。」
他正要轉圈展示給大夥看，被周淑琴一把按住了：「身上髒著呢，快脫下來。留著過年那天再穿。」
旁邊顧鐵軍手裡正拿著那件羽絨夾克，剛準備往身上比，聽了這話又訕訕地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