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一大早，顧鐵軍就爬起來了。
他從箱底翻出那件深藍色中山裝。平時只有過年走親戚才捨得穿。抖開，又疊好。旁邊是顧青青從深圳寄回來的羽絨夾克，軟蓬蓬的。
「青青特意給你買的，你別捨不得穿，」周淑琴掀著門帘進來，故意把「特意」兩個字咬得重，「不然閨女還以為你嫌棄呢。」
顧鐵軍斜她一眼：「你還不知道我？」
「知道，你稀罕死了，稀罕得供著。也就過年那天和初一拜年才捨得拿出來穿。」
「就你話多。」
最終顧鐵軍還是穿著羽絨夾克出了門，上身後他做起事來，動作都有點小心翼翼，生怕把新衣服給弄壞了。
要是顧青青知道她爸的心思，估計會直搖頭。沒辦法，這年頭，大家都勤儉慣了。
院子裡，顧小川正跺腳搓手，白氣一串串往外哈。見顧鐵軍出來。
「爸，先去北街！那邊人流量旺。」
「行，聽你的。」
二八大槓「吱呀」一聲出了院門。顧鐵軍在前面蹬車，顧小川縮在后座，父子倆頂著晨風騎了整整二十分鐘，才到了北街。
北街確實熱鬧。鞭炮碎屑紅彤彤鋪了一地，國營飯店門口排著買早點的長隊。
父子倆從街頭走到街尾，發現有三家空鋪子門口貼著「招租」紅紙。
兩人看了一圈，都不是很滿意。太偏。太小。太貴。
快到中午的時候，兩人都有些失落，肚子也空空，準備去國營飯店隨便吃點東西。飯後，兩人來到供銷社附近，顧小川忽然拽住他爸袖子：「爸！你看」
顧鐵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供銷社隔壁隔兩家，一家鋪面捲簾門緊閉，門板上貼著招租紅紙，被風吹得一角捲起。
「這地方……」顧鐵軍喃喃。
「這地方真是風水寶地！」顧小川激動道：「爸，咱運氣好到爆了。」
顧鐵軍把自行車支好，「先別激動，我打聽清楚再說。」
他踮腳往捲簾門縫裡瞧，裡面黑黢黢的，但隱約能看出縱深不小。轉身一看，馬路對面修鞋攤坐著個老頭，正拿錐子往鞋幫里扎線。
「師傅，這鋪子房東您認識嗎？」顧鐵軍上前打聽。
老頭抬頭，錐子在頭髮里蹭了蹭：「老劉家的，退休老幹部，住後巷第三家。」他手指了個方向。「青磚院，門虛掩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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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鐵軍道了謝，帶著顧小川拐進巷子。
第三家，青磚牆的院門果然虛掩著。顧鐵軍敲了兩下門。
開門是個六十來歲的男人，花白頭髮，老花鏡滑到鼻尖，身上是半舊的中山裝棉襖。
「你們找誰？」
「是劉師傅嗎？我們過來是想租您街上那間空鋪子。」
劉福全推推老花鏡，目光在父子倆臉上掃了個來回：「你們是打算做什麼買賣？」
「服裝生意。」顧鐵軍腰板不自覺挺直了些，「我女兒在深市開服裝店的，有正經進貨渠道。幫我和她媽在鎮上也想開個店。」
劉福全聽了，神色一松：「不搞歪門邪道就行。」
他拉開門，側身讓兩人進門。
「鋪子四十來平，帶後間，能住人能存貨。月租六十，按年付，水電現成的。」
六十。顧鐵軍心裡快速撥著算盤。鎮上中心地段，這價格不算高。關鍵是這位置，過了這村真沒這店。
「劉師傅，我們能看看鋪子裡面嗎？」
「走著，我帶你們過去。」
劉福全取了鑰匙，三人返回街上。
捲簾門推上去，空氣有灰塵，顧小川連打了兩個噴嚏。
顧鐵軍進去看了一圈，鋪子裡比他想像中敞亮。前面擺兩排貨架綽綽有餘，後面隔出間小屋，裡面放了張落灰的舊桌子和木板床，牆角還堆著幾個空紙箱。
顧小川蹲下來敲敲地板，又貼著牆根檢查了一圈，回頭沖他爸使勁點頭：「爸！前面掛衣裳，後面存貨住人，媽來了准滿意！」
顧鐵軍沒應聲。他又出去站在鋪子門口打量一番。敞亮。方正。透氣。
他轉身走到劉福全跟前，從內袋掏出早備好的錢。
「劉師傅，這裡是定金二百四，剩下的四百八，明兒我再給您過來。」
劉福全接過錢，從兜里掏出張白紙和印泥，墊在膝蓋上寫了收據，字跡歪歪扭扭。雙方簽好字，還按了紅手印。
回去路上，顧小川坐在后座，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顧鐵軍忽然開口：「小川。」
「嗯？」
「你姐一個人在外頭，不容易。家裡這個服裝店，咱們得好好干，不給她扯後腿。」
顧小川聲音正經起來。「爸，我姐畫的那些衣服設計稿我看過，比百貨大樓掛的衣服款式強多了。這店肯定能成。」
顧鐵軍心裡也有了底氣，腳上把自行車蹬得更快了些。
到家時，天已經擦黑。
院門剛推開，顧小川就躥進堂屋。「媽！姐！咱家開服裝店的鋪子有著落了！在供銷社旁邊，十字路口拐角，是個風水寶地！」
顧鐵軍跟進屋，把那張的收據拍在桌上。「那鋪子確實是個好地方。我怕錯過了，就給定金。那鋪子四十來平，裡面還帶後間，房東是退休幹部，人靠譜。我明兒去送尾款。」
周淑琴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轉身往廚房走。
「你們父子倆忙活了一天，累著了吧！晚上我多炒兩個菜，油渣炒白菜，再蒸碗雞蛋羹！」
顧青青站在桌邊，拿起租房定金收據看了眼。
「爸，明兒我跟你一起看看鋪子。我給你畫個裝修圖，你到時候找泥瓦匠照著做。」
「成。」
晚上吃飯的時候，顧小川拿著筷子還在激動地比劃：「媽，那鋪子光線絕了！對面小學，離供銷社也近，到時候你跟爸就住在後間，也不用在外面租房子。還能省下不少錢。」
周淑琴笑著給他夾一筷子油渣：「吃飯也堵不住嘴。」
顧青青低頭扒飯，抬眼正好看見她爸她媽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