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
淑貴妃的外家，三皇子晏殊的臂膀。
這個念頭在雲長謙腦中炸開，連帶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冷意。
他伏在土坡頂的枯草叢裡，指腹用力摳挖著刀柄的紋路，手背上虬結的青筋繃緊到抽搐。
驛站之內，還有伏兵未動。
趙虎他們引出的這十餘騎，只是對方的先頭部隊。
雲長謙壓住胸腔里翻湧的殺意，轉頭對身旁的親兵下令。
「趙虎，你帶五人，從西側那條乾涸的排水溝摸過去。」
雲長謙的手指指向暗處一道凹陷的輪廓。
「先斷他們的馬。」
趙虎點頭，一個字不多問。
「明白。」
雲長謙的手又指向西側山坳唯一的退路。
「剩下的人跟我守住西口，記住，我要活口。」
沒有兵部調令，邊軍擅離駐地是死罪。
對方敢在官道上設下這種殺局，就是想讓他雲長謙死得無聲無息，變成一樁山匪劫道的無頭公案。
驛站門前，敵方領頭的那人終於察覺不對勁。
追出去的騎兵沒回來，連響箭聲都斷得乾乾淨淨。
那人一聲厲喝，埋伏在暗處的幾個弩手轉動機括，黑洞洞的弩箭調轉方向，對準了山坡兩側。
就在他們換弦的空隙，雲長謙單膝跪地，拉開長弓。
弓弦發出一聲嗡鳴，一支浸了火油的羽箭破開夜風，釘進驛站旁邊的乾草垛。
秋夜乾燥，火苗碰到乾草，轟的一聲就燒了起來。
大火衝上半空，濃煙被夜風卷著，倒灌進驛站的斷牆。
裡面的戰馬受驚，瘋狂嘶鳴掙扎。
原本嚴整的陣型被煙火攪得一片混亂，弩手被嗆得睜不開眼，腳步踉蹌後退。
「沖！」
雲長謙低喝，雙腿發力，整個人順著陡坡的地勢直撲下去。
他的速度快到極致，呼吸之間就衝到最近的一個弩手跟前。
那人剛抬起弩機，一道刀光就從下往上，斜著撩過他的脖子。
皮甲被割開，喉嚨里噴出大片血霧，那人捂著頸子倒了下去。
雲長謙腳步不停，一腳踢開屍體，順手抄起地上那架沉重的三鍛連弩。
他單臂端平，扣下懸刀，五發短箭接連射出。
正前方幾個拔刀反擊的敵軍身上爆開血花，栽進泥水裡。
領頭人眼看局勢失控，放棄埋伏，扯過一匹戰馬翻身就上，準備強行沖開西側的封鎖。
雲長謙的視線死死鎖定他腰間那塊晃動的狼頭銅牌。
他抄起地上半截被馬蹄踩斷的長槍，手臂肌肉賁張，借著衝下坡的力道奮力擲出。
斷槍呼嘯，劃破夜空，精準地扎進那匹戰馬的後臀。
戰馬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前蹄一軟，跪倒在地，龐大的身軀向前撲倒，把馬背上的領頭人重重地甩飛出去。
那人滾落在地，反應不慢，翻滾中已經拔刀在手。
雲長謙也已衝到他面前。
兩人短兵相接，刀鋒撞出火星。
領頭人的招式狠，刀刀不離要害，根本不是山匪路數。
雲長謙肩頭被刀鋒劃開一道血口，溫熱的血滲出來，很快浸濕了衣料。
雲長謙反倒笑了。
「好刀法，鎮國公府養的狗，果然比山匪像樣。」
對方的瞳孔縮了一下，出刀的速度更快，招式卻亂了。
雲長謙故意賣出一個破綻，引他上前。
就在對方以為得手的一瞬間，雲長謙不閃不避，左臂順勢箍住對方持刀的手腕，右膝發力，全力頂進對方小腹。
領頭人發出一聲痛哼，全身的力氣都泄了，跪倒在地，手裡的刀脫手飛出。
趙虎帶著幾個渾身是血的親兵衝上來，用粗麻繩熟練地把人反剪捆住。
剩下的伏兵看到頭領被抓，再沒戰意，紛紛丟下兵器，竄進兩側的山林逃命。
雲長-長謙抬手，制止了部下的追擊。
窮寇莫追，保住這個活口最重要。
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臉，下巴上是青灰的胡茬。
雲長謙的視線掃過對方的臉，最後停在他左耳的後面。
那裡有一個銅錢大小的舊烙印。
京城那些大家族控制死士，都會留下這種私記。
「腰牌。」
雲長謙伸出手。
趙虎立刻把搜出來的青銅牌遞上。
雲長謙把那塊刻著狼頭紋的腰牌扔在對方面前。
「你在營里待過。」
領頭人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沒有一點波動。
雲長謙蹲下身，手掌捏住那人的下頜，聲音壓得很低。
「說，誰給你的調兵文書？」
領頭人忽然笑了，笑聲沉悶，喉嚨里混著血腥氣。
「你笑什麼？」雲長謙的手指收緊。
領頭人的目光迎著雲長謙，舌尖發力，頂向藏在齒縫裡的一個黑色藥囊。
「咔嚓」一聲輕響。
雲長謙的臉色變了。
來不及了！
雲長謙另一隻手閃電般伸出，食指和中指併攏，狠狠戳向對方的喉結下方。
「噗！」
領頭人一口黑血噴出，濺了雲長謙滿臉。
他的身體劇烈抽搐，雙眼翻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
雲長謙沒有鬆手，反而加大了力道，死死壓迫住他的氣管，讓他無法將毒液完全咽下。
「灌水催吐！」雲長謙厲聲低吼，眼底血絲迸現。
趙虎如夢初醒，猛地解下水囊，掰開那人的嘴就往裡猛灌。
清水混著黑色的毒血從那人嘴角流出，但他抽搐的幅度卻越來越小，眼神也開始渙散。
「媽的！」
雲長謙一拳砸在泥地里，手背擦破，滲出血跡。
他一把扯開那人的衣襟。
胸口沒有紋身，不是軍中死士。
雲長謙不甘心，又去摸他的手臂，手指在他小臂內側摸到一個硬塊。
雲長謙抽出短刀，劃開那人的皮肉。
刀尖一挑，一個被油布緊緊包裹的小銅管從血肉里被剝離出來。
雲長謙扯開油布，一枚浸血的紙卷滾落掌心。
他迅速展開，上面的字跡觸目驚心。
「乙字柒號，殺無赦，毀屍滅跡。」
沒有署名，沒有印信。
但云長謙的視線，卻死死定在了「乙字柒號」這四個字上。
這是他在兵部備案的軍職序列號。
知道這個序列號的，除了兵部尚書，就只有總攬京畿防務的……
鎮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