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暈倒了?」
雲雪見從書案後起身,話音未落人已越過夏竹,疾步奔向正院。
前世,父親就是在雲家出事前三個月,於書房暴斃。
太醫診斷為積勞成疾,連祖父都未能查出異樣。
今日的昏迷,絕非偶然。
正院廂房裡,雲瀚文靠著床頭引枕,正抬手揉捏眉心,臉色透出病態的蠟黃。
見女兒進來,他無力地擺了擺手,只說近日處理鹽政勞累,歇歇便好。
雲雪見未曾多言,確認他暫無大礙便退了出去,轉身拐入偏院熬藥的耳房。
藥爐餘溫未散,牆角傾倒著一攤濕潤的黑褐色藥渣。
雲雪見蹲下,用一根枯竹枝在藥渣里翻撥。
只撥了兩下,竹枝尖端一滯,挑出幾片薄薄的根莖切片,其顏色幾乎與黃芪融為一體。
雲雪見將那塊莖碾碎,放在鼻尖嗅了嗅。
「生南星。」
幼時她常伴在太醫院的祖父身側,對這些藥理暗門瞭然於心。
生南星單用可化痰散結,並無大礙。
可父親每日飲用的補氣寧心湯,卻會與它相剋,兩種藥性混合,便成了一種隱蔽的慢性毒物。
長此以往,輕則虛弱咳血,重則臟腑衰竭。
其毒發暴斃的死狀,與積勞成疾別無二致。
前世那場死局,原來早已埋下伏筆。
當時所有人都為雲尚書積勞成疾而惋惜,連她自己都未曾懷疑。
雲雪見用帕子包好藥渣,並未聲張。
次日傍晚,落日餘暉將庭院鍍上一層橘色。
雲瀚文頭暈漸緩,披了件棉袍在書房翻看鹽鋪送來的摺子。
書房木門被叩響三聲。
雲念卿換了身素淨的青綢長衫,端著黑漆托盤,裊裊而入。
「父親,女兒親手為您熬了安神茶,您趁熱喝些。」她眼眶泛紅,滿臉愧疚自責。
雲瀚文見她如此,心頭一暖,伸手去接。
書房門被悍然撞開!
冷風灌入,吹得案上燭火一陣搖曳。
雲雪見扶著祖父雲鶴年,邁過高高的門檻。
「住手!」
雲鶴年花白的鬍鬚一陣抖動,手中紫檀木拐杖重重頓地,發出一記悶響。
雲瀚文的手僵在半空,他錯愕起身:「父親,您怎麼來了?」
雲鶴年不理會兒子,大步上前,一把奪過雲念卿手中的茶盅。
他將茶盞湊到鼻下聞了聞,隨即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探入茶湯攪動。
抽出銀針,針身未變色。
跪坐一旁的雲念卿見狀,懸著的心才落下一半,剛要開口,就被頭頂一聲厲喝嚇得肩頭一縮。
「好一碗催命的孝心湯!」
雲鶴年將茶盅重重砸在桌上,滾燙的茶湯潑濺滿桌!
「父親,這……」
雲瀚文被老人的怒氣震懾,不自覺地站直了身體。
「蠢貨!」雲鶴年怒指雲瀚文,「你昨日暈厥,是否胸悶乏力?」
雲瀚文遲疑地點頭。
「瞧瞧這個。」雲雪見上前,將包著生南星殘渣的帕子在雲瀚文的書案上攤開。
雲瀚文低頭看去,眉心微蹙。
「生南星。」雲鶴年的嗓音轉冷,手指著那小撮殘渣,「單用此物,可化痰散結。但你近來飲用的補氣湯,其中有黃芪與熟地!」
他聲調陡然拔高,手指幾乎要戳進雲瀚文的肩頭:「三者相合,不出月余,便會心氣枯竭!屆時神仙難救,只會落個積勞而亡的定論!」
雲瀚文盯著桌上的藥渣,臉上血色褪盡。
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在忍不住發抖的雲念卿身上。
雲念卿的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奪眶而出。
「父親!太爺!冤枉!女兒自幼養在內宅,連藥鋪都少去,哪裡懂得什麼藥理相剋!」
她膝行兩步,伸手去抓雲瀚文的衣擺:「父親明鑑!女兒斷沒有害您的心思!」
雲瀚文卻後撤半步,避開了她的手。
這個細微的退避,讓雲念卿心神俱亂。
「這是女兒從城南古醫鋪討來的安神偏方,只想為父親解乏,定是西院採買的王婆子不當心,抓錯了藥。女兒毫不知情!」
若是往日,雲瀚文聽到這般哭訴,定會立刻將她扶起,溫聲安撫。
但此刻,他只看著地上哭泣的雲念卿,這個他親手從城外接回府里,疼寵了十年的女兒,第一次生出了寒透心骨的防備與距離。
雲鶴年對著雲念卿冷哼了一聲:「既然管不好底下的婆子,這管家權,你也不配再握著!」
「今日起,你手頭所有支使銀錢的對牌、庫房的鑰匙,全部交由雪見掌管!」他直接下了家主令。
雲念卿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眼瞥向雲瀚文,對方神情冷漠,沒有半點為她開口的意思。
她顫抖著從荷包里掏出那幾把代表著內宅權力的銅鑰匙和紅木對牌,屈辱地將它們一一排在冰冷的磚地上。
「來人,」雲鶴年不給雲念卿任何辯解的機會,「除了貼身丫鬟,其餘婆子雜役,全部發配城外莊子!」
僕婦立刻上前,左右鉗住雲念卿。
「太爺!父親!」
雲念卿奮力掙扎,眼中滿是驚惶與不甘。
雲雪見走上前,神色平靜地彎腰,將地上的鑰匙與對牌盡數攏入手中。
「姐姐還是回西院閉門思過吧。」
雲雪見掂了掂那串鑰匙,金屬撞擊聲格外清脆。
雲念卿被僕婦架著拖出了主院,悽厲的哭喊聲漸漸消散。
雲瀚文閉上眼,疲憊地揮了揮手。
「都退下,我想一個人靜靜。」
雲雪見將對牌收進袖中,扶著老太爺退了出去。
夜色已深。
雲雪見回到書房,行至紫檀木案台前。
她拉開抽屜,將那些銅製對牌與庫房鑰匙一件件碼放進紅木匣子。
隨著最後一塊對牌落入匣中,銅鎖「咔噠」一聲扣合。
自此,雲府內宅大權,盡歸她手。
夏竹端著熱水走進屋內,恰見雲雪見將最後一把對牌落鎖。
她心有餘悸地輕聲道:「小姐,大小姐她……真是瘋了!老爺待她那麼好……」
雲雪見擦拭著指尖,燭火在她眸中跳躍,映出一片譏誚。
「對她而言,一個病倒的父親,比一個健康的父親有用得多。」
夏竹不懂,雲念卿當然不是瘋了。
雲念卿本就不姓雲。
她對雲家毫無半分情義,所有溫婉皆是偽裝。
她的主子,是三皇子晏殊。
雲瀚文以為養的是貼心報恩的嬌雀,殊不知,在雲念卿和晏殊眼中,他只是一個隨時可以用以頂罪的替身。
雲念卿沒有再解釋,她抬手合上窗,將府內的塵埃暫時隔絕。
窗外,長街盡頭。
一匹口吐白沫的快馬沖至大理寺府衙台階前。
馬背上的人渾身是血,直接從馬鞍上滾落,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值夜的聽到動靜,立刻舉著火把沖了出來。
「江南……遇襲!」
秦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中掏出一個浸滿鮮血的油布包,聲嘶力竭地喊出了最後半句話。
「裴大人……生死不明!快……報宋大人!」
話音未落,手臂重重垂下,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