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長信殿。
內殿只點了四盞琉璃宮燈,光線偏暗,將金磚地面映出幾分冷硬。
晏無羨靠在紫檀木寬椅上,單手翻看著內閣送來的摺子。
另一隻手搭在案桌邊緣,指腹有一搭沒一搭地叩擊著桌面。
大理寺那邊的提審文書剛剛送來,韓廷玉在天牢里咬死不認罪,叫囂著要見三皇子。
晏無羨提筆蘸了硃砂,在文書上乾脆利落地劃掉韓廷玉的名字。
批了一個斬字。
殿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燕十三快步跨入殿門,黑甲摩擦帶起一陣微風,驅散了殿內沉悶的薰香。
他在案台前三步外停下,單膝跪地,雙手平舉,托起一本玄色封皮的冊子。
「殿下,這是暗衛剛剛從兵部職方司截獲的最新兵馬調動名錄文書。」
晏無羨視線未離手中摺子,伸出右手接過那本冊子。
韓廷玉被關進大理寺天牢後,兵部群龍無首,內部亂作一團。
這本冊子沒有經過兵部正常的發文流程,定是鎮國公府趁亂走特批通道強壓下去的。
晏無羨隨手翻開冊子。
厚重的紙頁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漫不經心地掃過前幾行關於北境駐防將領的更迭安排,神色毫無波瀾。
指尖捻住紙頁邊緣,正要翻過去。
他的視線驟然停頓。
名錄第七行,赫然寫著一行端正的蠅頭小楷。
鎮北大將軍林睦遠,交卸兵權,提前回京述職。
這十幾個字毫無預兆地闖入眼帘。
晏無羨後背瞬間繃緊,呼吸徹底停滯。
前世母后被污衊與外臣私通,被活活燒死在冷宮的畫面,這一刻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
他看到平日裡溫婉端莊的母后,被兩個粗壯的嬤嬤按在冷宮冰冷的青磚地上。
母后髮髻散亂,那身代表中宮之主的正紅鳳袍被剝去,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素衣,沾滿泥污。
淑貴妃居高臨下地站在台階上,手裡捏著那一沓偽造的書信,笑得花枝亂顫。
「皇后德行有虧,與外臣暗通曲款,鐵證如山,有辱皇家顏面!」
「三十年舊情不斷,穢亂後宮,死有餘辜!」
晏殊站在淑貴妃身後,搖著那把摺扇,眼神里滿是大局已定的嘲弄。
那些被收買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指天發誓說親眼看到皇后在宮中焚燒祈福紙錢,派人送往北境交予林睦遠。
母后沒有向那些人辯解一句。
那雙隔著人群望向他的眼睛裡,寫滿了哀慟與絕望,還有對他這個兒子不舍。
隨後便是宣帝那道無情的廢后聖旨。
冷宮大門落鎖封死。
前世他接到消息瘋了一樣策馬沖向皇宮。
承天門的禁軍奉了晏殊的死令,舉著長槍將他死死攔在宮門外。
再然後,便是一場漫天大火。
他在乾清宮外的漢白玉石階上跪了三天三夜,額頭磕得血肉模糊,直到昏死過去。
最後等來的,只有宮人掃出的幾筐溫熱的灰燼。
母后連一具全屍都沒能留下,生生背著污名慘死。
晏無羨呼吸驟然粗重,胸腔開始劇烈起伏。
用力捏住紙頁邊緣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猙獰地凸顯出來。
「咔嚓」一聲極輕的碎響。
那頁印著林睦遠名字的硬黃紙頁被他生生捏碎,邊緣揉成一團辨不出字跡的爛紙。
他揚起手臂,書案上那方重達三斤的端硯被他狠狠掃落地面,砸在堅硬的漢白玉金磚上,瞬間四分五裂。
濃黑的墨汁呈放射狀飛濺開來,染黑了大片金磚,幾滴墨水直接砸在燕十三的玄色靴面上,順著皮革紋理往下淌。
燕十三後背瞬間驚出一層黏膩的冷汗。
他惶恐地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大氣都不敢喘。
跟在太子身邊這麼多年,他從未見過太子露出過這般瘋魔的樣子。
燕十三大著膽子稍微抬起頭,視線掃過掉落在案幾邊緣那張被揉爛的紙,依稀辨出「林睦遠」三個字,心中大駭。
林睦遠一生清正,從未招惹過東宮,殿下為何會因他的名字,就動了如此雷霆之怒,甚至起了殺心?
「殿下息怒!」燕十三硬著頭皮勸道,「林睦遠在軍中威望極高,此刻動他,等於將北境軍權拱手送給三皇子!」
這聲勸諫如一盆冰水澆下。
晏無羨抬起手,指甲狠狠掐進眉心,劇痛讓他從血色夢魘中強行掙脫。
他還活著。
母后也還好好地在鳳儀宮,甚至還在掛念他有沒有按時用膳。
一切,都還沒發生。
晏無羨鬆開手,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暴亂被他強行壓制在一片幽寒之下。
「你哪隻眼睛看到孤要殺林睦遠?」晏無羨嗓音喑啞,透著常年不見天日的陰沉。
燕十三愣住:「殿下方才……」
他站直身軀,從案台後繞了出來。
黑金相間的朝靴踩過那些沾染了墨汁的碎片,留下幾道雜亂的印記。
「燕十三。」晏無羨開口,嗓音沙啞,透著金屬摩擦般的冷硬。
「屬下在。」
「傳孤的密令。」晏無羨走到燕十三面前,「動用天機閣在北境的全部眼線,全天候監視林睦遠回京的路線。」
「他的隊伍途經哪一個驛站,見了什麼人,收了什麼信件,事無巨細,每日飛鴿傳書報入東宮。」
燕十三抬起頭,抱拳領命。
「還有。」晏無羨繼續下達指令,「再去給孤查一個人。」
燕十三起身,躬身立在一旁:「殿下請吩咐。」
「徹查延禧宮,查淑貴妃。」
晏無羨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滾燙溫度,藉此穩住自己的情緒。
「盯緊延禧宮和內務府人事司的所有太監調動。」
「屬下這就去辦。」燕十三躬身退後三步,轉身快步離開長信殿。
殿門被重新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大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晏無羨獨自站在火爐旁。
手裡的茶盞早已涼透。
他轉過頭,看向案台上那座鏤空雕花的黃銅香爐。
香爐里燃著上好的龍涎香,細碎的白煙順著孔洞騰起,在半空中蜿蜒盤旋,最後消散在暗光中。
晏無羨眼底那抹還未褪盡的猩紅,在白霧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森冷。
他將茶盞重重頓在桌面上,碎裂的瓷片劃破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他卻仿佛毫無痛覺,只用空蕩大殿才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這一世,誰敢動母后。」
「孤要他全族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