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雪見離席走到殿中,提起裙擺跪下。
「臣女御前失儀,請陛下降罪。」
淑貴妃眼看話已逼到要緊處,卻被她橫插進來,臉上的笑意淡了。
「雲家丫頭,你可知這是御前?沒有陛下問話便擅自插嘴,你懂不懂規矩?」
雲瀚文臉色發白,連忙起身跪下。
「陛下恕罪,小女病後糊塗,臣這就帶她退下。」
「父親。」
雲雪見沒有回頭。
「女兒不能眼看貴妃娘娘受市井流言蒙蔽,在陛下面前誤會忠臣。」
此話一出,席間幾人倒吸一口涼氣。
淑貴妃將酒盞重重擱下。
「放肆!」
「本宮不過關心林將軍終身大事,何時誤會忠臣了?」
雲雪見俯身叩首。
「娘娘將林將軍三十年未娶,歸結於一段說不清身份的舊情。」
「又當眾追問信物,句句將將軍往私情上引。」
「若這些話傳出宮去,天下人會如何議論?」
「會說鎮北大將軍為一名貴女抗旨不婚,三十年念念不忘。」
「更會有人猜測,那名女子如今究竟身居何位,才令將軍不敢提及。」
淑貴妃眼神發沉。
「照你的意思,本宮連問都問不得?」
「娘娘身份尊貴,自然問得。」
雲雪見抬起頭,聲音清楚地落在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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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娘娘問錯了緣由。」
宣帝靠回龍椅,審視著她。
「你知道林卿為何不娶?」
「臣女知道。」
晏無羨眉頭收緊。
他看向雲雪見病色未退的臉,纏在白玉杯外的手指又加重幾分。
她才從高熱中醒來,竟敢在御前插手這樁舊案。
只要答錯一句,淑貴妃便能用妄議朝臣治她的罪。
燕十三低聲道:「殿下,可要屬下……」
「不必。」
晏無羨盯著殿中那道身影。
「聽她說。」
宣帝抬手制止了準備呵斥的內侍。
「那你說說,究竟是什麼緣由?」
雲雪見沒有立刻回答,轉頭看向林睦遠。
「林將軍,臣女接下來要說的事,關乎您的舊傷,或許會冒犯您。」
「可今日若不說清,您的清譽與聲名都會受損。」
「臣女斗膽,請將軍見諒。」
林睦遠看著雲雪見,沉默片刻。
「雲小姐知道什麼,直說便是。」
雲雪見轉向御階。
「陛下,林將軍三十年未娶,並非放不下舊情。」
「是因為一道傷。」
宣帝皺眉:「什麼傷?」
「臣女祖父早年曾在太醫院見過林將軍的脈案。」
雲雪見一字一句開口。
「三十年前漠北一戰,先帝所率親軍被敵軍圍困,林將軍帶八百騎突入重圍,替先帝擋下三支毒箭。」
「其中一箭穿胸,一箭入腹,另一箭傷及肺腑。」
「軍醫取箭後,只能勉強替將軍止血,餘毒卻留在體內。」
「將軍回京養傷時,連著高熱十七日,太醫院數次下過病危脈案。」
席間幾名老將放下酒碗,神色變得凝重。
這場戰事,他們都聽說過。
可朝廷為保先帝聲名,只記了林睦遠破敵之功,從未對外提過他以身擋箭的細節。
宣帝坐直身子。
「此事為何不曾記入軍報?」
林睦遠低頭道:「護衛先帝是臣分內之事,不值得宣揚。」
「值不值得,不由你說了算!」
宣帝語氣驟沉。
「太醫院既有脈案,為何朕從未見過?」
雲鶴年已聽明白孫女的用意。
他起身走到殿中,在雲雪見身側跪下。
「陛下,此事確有絕密脈案。」
「先帝當年不願外族得知將領傷情,命太醫院封存記錄,知情者不得外傳。」
「老臣那時剛入太醫院,曾隨院首替林將軍抓藥,對此事還有印象。」
宣帝追問:「那傷與他不娶妻有何關係?」
雲鶴年看了林睦遠一眼,面露遲疑。
林睦遠閉上眼,喉結滾動,再睜開時,他朝雲鶴年極輕地搖了搖頭。
雲雪見接過話。
「林將軍當年所中箭毒屬極陰之毒,傷勢又損及肺腑根本。」
「太醫院雖保住了他的性命,卻在脈案上寫明,陰寒入體,恐有礙子嗣。」
殿內頓時起了議論聲。
林睦遠閉了閉眼,臉上那點被揭開隱疾的難堪一閃而過,旋即壓了下去。
雲鶴年俯首道:「老臣可以作證。」
「林將軍舊傷確實有礙子嗣。」
「他這些年不肯娶妻,是不願耽誤別人家的姑娘。」
「此事涉及男子隱疾,太醫院不得泄露,林將軍自己也從未向外提過。」
淑貴妃盯著跪在殿中的祖孫二人。
「僅憑一份三十年前的脈案,便能斷定將軍拒婚與舊人無關?」
「雲院首方才也說,只是恐有礙子嗣。」
「又非斷定終身不能有後。」
雲雪見轉過身,直視淑貴妃。
「娘娘說得對,太醫院沒有斷定林將軍終身無後。」
「可林將軍自己不肯拿一名女子的一生去賭。」
「他立下赫赫戰功,若想娶妻,京中有多少人家願意把女兒送入將軍府?」
「他只需隱瞞脈案,便能得賢妻照料,享半生安穩。」
「可他沒有。」
雲雪見聲音抬高几分。
「他不願以權勢強求旁人,更不願讓無辜女子承擔無後的苦楚,寧可獨身三十年。」
「這份傷是忠君留下的,這三十年孤身也是忠義二字的代價。」
她朝宣帝叩下一禮。
「娘娘卻只憑几句來歷不明的傳聞,把林將軍三十年的的風骨與犧牲,說成是沉迷私情的藉口!」
「若北境將士聽聞,他們捨命守國留下的傷,回京後還要被人拿來揣測私德,該作何感想?」
「若天下百姓聽聞,他們又該如何看待朝廷對有功之臣的態度?」
一番話,擲地有聲。
林睦遠抬頭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滿殿武將也陸續放下酒盞。
有老將低聲道:「林將軍當年從漠北回來,確實養了大半年傷。」
另一人接道:「邊關將士受傷本就是常事,若連這種事也要拿來編排,未免寒心。」
議論聲漸漸壓過了先前的猜忌。
宣帝看著林睦遠鬢邊的霜色,眼中多了愧意。
先帝被困漠北時,他尚未登基,卻記得那封送回京城的戰報。
戰報上只有寥寥數句。
林睦遠率八百騎破敵,護駕有功。
宣帝從御座上起身。
「睦遠,此事為何連朕都瞞著?」
林睦遠俯身叩首。
「臣守邊殺敵,受傷是常事。」
宣帝走下兩級台階,聲音放緩。
「是朝廷虧欠了你。」
林睦遠道:「陛下言重,臣從未覺得朝廷虧欠。」
淑貴妃見宣帝眼裡的猜忌散去,急忙開口。
「陛下,臣妾也只是關心林將軍,絕無輕慢忠臣之意。」
宣帝轉頭看她,臉色沉下。
「婦人之見!」
淑貴妃臉上血色褪盡,立即離席跪下。
「臣妾失言,請陛下息怒。」
「臣妾只是見林將軍多年獨身,想替他解開心結,未曾料到其中另有隱情。」
宣帝冷聲道:「不知內情,便該慎言。」
晏殊也起身跪地。
「父皇,母妃只是關心林將軍,絕無惡意。」
「都給朕閉嘴!」
宣帝怒視二人。
「林卿乃國之柱石,卻險些被逼入不忠不義的境地!」
「淑貴妃!給朕滾回去抄一百遍《內訓》,好好學學什麼叫謹言慎行!」
淑貴妃指尖發顫,俯身應道:「臣妾領罰。」
晏殊跪在地上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雲雪見依舊跪在殿中,脊背挺直。
宣帝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神色緩和下來。
「雲家丫頭,你今日雖有御前失儀之過,卻也替朕保全了一位忠臣的清譽。」
「敢在這滿殿文武面前說出旁人不敢說的話,倒有幾分膽色。」
雲雪見俯首道:「臣女不敢居功。」
「臣女只是覺得,為國流血的人,不該再因流言受辱。」
宣帝點了點頭。
「說得好。」
「雲院首醫者仁心,教出來的孫女也明辨是非。」
「你身子尚未痊癒,起來回席吧。」
雲雪見謝恩起身,膝彎一軟,腳下頓了一下才站穩。
晏無羨下意識抬手,指尖觸到桌沿,才硬生生收了回去。
林睦遠伸手扶了她一把,沉聲道:「雲小姐,今日之情,林某記下了。」
雲雪見站穩後退開半步,規矩行禮。
「將軍言重。」
雲雪見回到席位時,雲鶴年替她拉開座椅,低聲問道:「你怎麼知道那份脈案?」
「孫女偶然翻過祖父從前的舊藥錄。」
雲鶴年看了她一眼,沒有當場追問,只將溫熱的茶推到她手邊。
「先喝口水。」
雲雪見捧起茶盞,指尖仍有些發抖。
高台之上,皇后隔著滿殿燈火看向她,微微點了點頭。
晏無羨坐在左下首,掌中的白玉杯已經徹底碎裂,尖銳的碎片割開他的手心,血順著指縫滴在案下。
他的目光始終追著那道月白身影,雲雪見坐下後咳了一聲,他眉頭便跟著擰起來。
他沒想到,今生第一個站出來擋住這場殺局的人,竟是他認定最不可信的雲雪見。
晏無羨低頭看著掌心的碎玉,喉結緩緩滾動。
許久,他才對燕十三低聲吩咐。
「去查。」
「孤要知道,她為何一次又一次,搶在所有人前面,護住孤想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