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輕巧挽了個馬鞭:
「可是遇到了麻煩?」
杜青若挽起車簾,露出半張盈盈笑臉。
「周公子為何在此?」
他以問句當果,她以問句做因。
周越下意識蹙眉一瞬,後又舒展開。
多好笑,幾乎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被看透了?
怎麼可能呢?
縱使杜青若身上疑點頗多,總歸是個懦弱無能的閨閣小姐。
他曾向杜家提親,杜父眼中分明意動。
對於這等碌碌無為的官紳來說,只是女兒做妾,便能與周家這等高門大戶搭上姻親,可是天大的好事。
只不知為何,杜父沒有應下。
為了達成目的,他只能略施小計。
沒想到,那些隨意尋來的地痞流氓太無用,事沒做成,反而莫名其妙丟了性命。
倒是只得讓他親自動手。
畢竟一個妾室而已,最好今天就能做成,他可不願意在妾室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如今時機正好,偏偏是杜青若被人群拋下,偏偏這官道只有她。
一人俯視,一人仰視,卻似在刀劍廝殺,寸步不讓。
馬兒噴鼻,前後來回跺腳,顯得有些急躁。
周越俯下身,朝杜青若伸出手。
「我先將你送回家。」
那雙手上只有淡淡的薄繭,寬大,溫厚,似乎能給人極大的安全感。
杜青若應了,她起身要下馬車,卻被人輕輕拉住衣袖。
「小姐!是不是不太好!」
許桃的聲音很小,既不敢讓外面的周越聽見,也不敢真正攔住杜青若。
她更怕自家小姐真跟著陌生男人離開。
那還能回來嗎?
杜青若笑著揉揉她毛茸茸的腦袋,掀開車簾。
查看車轅的老杜不敢怠慢,連忙把腳凳放好,輪軸上那道平整的切口也被他衣袍擋住。
周越坐在馬上,眸色深深,靜靜等候。
在那馬夫查看車轅,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時,他亦是毫不在意。
發現了又如何?
杜青若提起裙擺,笑著正要踏下馬車。
這一瞬,周越猛然傾身!
他身姿矯健,像一匹潛伏已久的狼,一把攥緊杜青若的手腕,猛然將人拉扯過來。
兩人衣衫翩然,天旋地轉後,杜青若橫坐在馬上,上半身被他攏進懷裡。
周越一隻手牽著韁繩,一隻手攬住女人的腰,像帶走一個戰利品。
「駕!」
馬蹄甩動,風裡傳來男子爽朗的笑聲。
許桃呆愣愣看著兩人身影,慢了半拍才發出驚呼。
「小姐!!」
老杜也愣了一下,臉上出現幾絲笑意。
「這小子,真是找死——哎哎哎,你幹什麼?不要命了!?」
他一把抓住就要跳下馬車的許桃。
許桃臉色慘白,渾身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利索。
「他!他、他擄走了小姐!」
老杜吐掉嘴裡的狗尾巴草,渾不在意嗯一聲。
許桃急得不住掙扎:
「放開我!放開,我要回府報信!不,那樣太慢!快!要折回去,叫官差抓他!」
老杜不屑哼笑了一聲,他沒杜青若那麼好的耐心,哄這沒斷奶的小娃娃,直接以掌為刀,劈在許桃後頸上。
許桃雙眼一翻,軟綿綿倒下,被老杜扔回馬車內。
解決了嘰嘰喳喳的小麻雀,老杜翹著腿躺在車架上。
「有趣啊,跟在小姐身邊小半年,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不知死活到這種程度的人。」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杜青若面無表情,一隻手勾住周越脖頸,一隻手按住他肩膀。
馬上顛簸,木簪挽就的髮絲松鬆散散。
杜青若抬起眼,注視著在風中飄揚的高聳馬尾。
日光下澈,她只能看清男人繃緊的下顎線和喉結。
周越並不輕鬆,笑容也是裝出來的,眉宇間郁色沉沉。
杜青若歪著腦袋,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想了好久,都摸不准周越到底要做什麼,反倒是把自己弄得頭疼。
兩人一路向前,再是一個左轉,離開官道,眼前只剩狹窄的林間小道。
一路下坡,不遠處傳來潺潺流水聲。
周越勒住韁繩,馬兒發出一聲長鳴。
他利落翻身下馬,依舊是對杜青若伸出一隻手。
「來。」
面前男子容貌俊美,眼神柔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杜青若沒有遲疑,似是極其信任他,將手搭了上去。
潺潺流水從山谷穿過,這裡顯然是暖和許多,幾乎沒有雜樹的地上鑽出毛茸茸小草。
平坦草地坐落著一處雅致的露天小築。
小築顯然是花了心思,並非亭台樓閣,而是以原木為架,覆以輕透的素絹。
四周垂著竹簾,此刻半卷,露出內里舖陳矮几,以及几上溫著的小泥爐,正飄出縷縷清苦的茶香。
最令人矚目的是小築周圍精心栽植的花樹。
這個時節,本不是花期。
可這裡的花樹顯然被人以特殊暖棚催過,此刻正灼灼盛放,雲蒸霞蔚。
風過時,粉白的花瓣如雨紛落,簌簌有聲,飄入小築,落在矮几旁,有幾瓣沾在了杜青若發間。
山谷中綠茵絨茵,草色青青。
周越終於停下腳步,轉身看她。
他鬆開了手,嘴角的笑意加深。
「喜歡嗎?」
他的聲音比方才在馬上時低柔了許多,似情人在耳邊呢喃。
「我尋了許久,才找到這塊地方。這些樹……是快馬加鞭運來的暖房珍品,專為你提前催開的。」
他抬手,極其自然地拂去她發間的一片花瓣,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廓。
「杜姑娘,」
他改了稱呼,語氣更加專注,仿佛天地間只剩下她一人值得他如此費心。
「宴會嘈雜,人心紛擾,知你喜靜,只有你我。」
「茶已溫好,不知周某,可有幸邀姑娘共飲一杯,賞一賞這合了心意的春色?」
杜青若的神情一直是淡淡的,被人擄上馬是淡淡的,見到這番奇景也是淡淡的,聽著男子情話也是淡淡的,好似天下女子的矜持都在她身上。
她上前,指尖輕輕撫摸過面前粗糙的樹皮。
「周公子,你說,這裡只有你我嗎?」
周越不動聲色,語氣故意露出幾分自嘲。
「若非如此,我怎會整理衣冠,再命人將車軸斷開,只為見姑娘一面。」
他顯露著虛假的痴迷,精心製造的偶遇,低聲呢喃的情話,偏僻處孤立無援的境地。
要別人一時頭腦發熱,掏出一顆真心。
「只是這些?」
周越沒有聽見意料之中的歡喜,笑臉一僵。
杜青若伸手接住花瓣。
「先是派些地痞流氓欺辱還不算,自己上場也要演一齣好戲,明明是想要討好我,處處卻是貶低與不屑。」
杜青若轉頭笑著望向他。
「周公子,你覺得我不配被人認真對待嗎?」
周越驚詫一瞬,故作委屈。
「杜小姐這是何意,我並非如此想——」
漫天花瓣隨風起。
周越眼前猛得一花,只覺喉嚨被一隻手死死鉗住。
杜青若神情冷漠,膝蓋壓住他的小腹,一隻手將他按在地上。
周越喉嚨里發出咔咔聲,因為無法呼吸,四肢根本用不上任何力氣,小腹傳來鑽心的劇痛。
他臉色漲紅,瞪大的眼裡滿是詫異,四肢胡亂掙扎。
耳邊划過的嘆息似刀割一般,將那顆虛偽惡毒的心刺得千瘡百孔。
「說謊。」
「讓我猜猜,若是尋常可憐女子,不答應你,今日恐怕就會在密林里失蹤。」
杜青若又用了一分力,似在疑惑。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當年,你明明不是這樣。」
周越來不及思考她話里是什麼意思。
他今日只是想,難道小官之女,能反抗得了他這個丞相之子?
周越只是沒想到,她會武功!不僅是武功,這是遠超常人的力氣!
她是個怪物!
最為可怕的是,她想殺他!而他,會死?!
不!不想死!
周越急促喘息著,雙眼血紅。
「饒了我,我——咳咳!」
他不知道杜青若想要什麼,但這世間沒有不能交易的東西。
出乎意料的是,杜青若的殺意那麼濃烈,卻當真在最後一刻鬆開手,周越吸入一大口氣,趴在地上劇烈嗆咳。
「咳咳!」
他一隻手捂住喉嚨,表情驚疑不定,另一隻手悄悄摸向後腰。
空的!
杜青若伸出手,掌心安靜躺著一把精巧的匕首。
刀尖正對著他,似乎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周越瞳孔緊縮,雙腿用力,踉蹌撐著地面翻身後退。
杜青若翻轉手腕,輕巧朝身旁一擲,寒芒閃過,匕首整個沒入暖屋木柱中。
周越身體一顫,好不容易平緩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他嗓子疼得厲害,聲音嘶啞難聽。
「杜姑娘,是我冒犯了,只要你放了我,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杜青若沒有再說話,抬頭看了看天色,似在思索。
隨後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搖了搖頭。
「你似乎覺得,自己想毀了一個女子的清白罪不致死?」
周越哆嗦著嘴唇,拼命辯解。
「不,我、我只是傾慕杜小姐,我沒有惡意。」
杜青若看著他,眼神憐憫到可怕。
「傾慕?別再激怒我,周公子,我也只是想殺了你而已,沒有惡意。」
周越被掐著脖子,根本沒辦法掙扎,他臉色青紫,眼前白斑接連不斷閃過,最後漸漸變成一片模糊的黑色。
從那黑色的反光里,周越看見了自己的眼睛,再從自己眼睛的反光里,看見了杜青若。
她一隻手還在不斷收緊,嘴唇翕動。
她俯下身子,貼近周越發散的瞳孔,似在觀察他會說什麼。
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落滿兩人肩頭。
似柳絮,似大雪。
風起,吹不開周越臉上的花。
他死得極為漫長,痛苦,因為這是懲罰。
杜青若站起身,拿起矮几上的茶壺,為自己倒了清茶洗手。
周越為什麼要讓自己當妾室?
或許是因為杜家能讓周家拿捏,或許是她的名聲還不錯,或許是其他原因?
杜青若閉了閉眼,心裡悶悶的,有些難受,察覺身體輕微搖晃,她坐在原地歇了片刻。
呼吸穩定後,翻身騎上馬,順著來時的小路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