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若下樓的腳步聲輕,幾乎沒引起旁人注意。
大廳里依舊熱熱鬧鬧,小桃與谷中弟子混在一起,幾個俠士喝酒,還不忘給小桃夾菜。
「來!小妹妹,看你瘦成什麼樣了,再吃點。」
看著小桃捂著肚子猶豫的模樣,眾人發出善意的鬨笑聲。
其中一個衣服鮮艷多彩的女子招招手。
「別怕,姐姐這裡有消食丹,給你!」
說著,就從腰間別著的小袋掏出蠟封的丸子,三兩下拆開後塞進小桃嘴裡。
這番豪氣的動作讓小桃躲避不及,就著手啊嗚一口含在嘴裡。
她轉著眼珠細細嚼了嚼,眼睛頓時亮了。
「唔!是甜的!」
「正是正是!師姐我啊,研發的藥丸深得十里八鄉孩子喜歡!」
彩衣女子高高昂著頭,臉上一派自信,似整個人散發著光芒。
小桃星星眼。
「哇!」
杜青若腳步微頓,並沒有上前打擾,而是一言不發轉身靜靜立在走廊外。
黑衣護衛使緊隨其後,同樣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柱子旁。
天空淅淅瀝瀝下起小雨,落在屋檐上,砸出水花。
「谷中傷亡如何?」
杜青若的話很突兀,像是高牆內突然竄出的一隻飛雀。
黑衣人摩挲著掌心的短刀,一隻包著紗布的手指划過頭上錐帽的帽檐。
「只剩這些……三百多人,只剩下一百不到——」
屋內彩衣女子躍上椅凳,高高舉起酒壺。
「今朝有酒今朝醉!姐妹們,幹了!」
酒碗砰一聲摔在地上,氣氛越加火熱。
小桃也被餵了一筷子酒,她雙手捧著什麼,搖搖晃晃,臉頰微紅,眼裡是被辣出來的水光。
「姐、姐,小姐,給,香囊,咦!你怎麼了?」
小桃四處張望,大著舌頭跌跌撞撞朝門外那道身影走過去。
她疑惑歪著小腦袋,被門檻絆得腳下一個踉蹌,猛然撲到杜青若肩上。
杜青若及時伸出一隻手穩住她的腰,才沒讓人摔著。
明明是她腳步踉蹌,卻是杜青若身軀微微發顫。
小桃倒是一點也不在意自己摔不摔,揚著手在杜青若臉上晃了晃。
「還好,沒扔出去。」
她掌心握著一枚白玉蘭香囊。
「給!別人給的!小姐?你臉上,是雨嗎?」
杜青若沒有接下香囊,她目不斜視盯著陰沉的天空,過了許久,才嗯一聲。
「給你的,你就拿著,下雨了,等雨停,我帶你回家。」
小桃痴痴望著她的側臉,笑咧著嘴,雙手纏上她的腰,黏黏糊糊蹭著。
「回家。」
雨還沒停,靜得只剩下呼吸聲和小桃的呢喃。
「谷主說,給你派來一個護衛使保護。」
黑衣人聲音相較之前多了幾分嘶啞。
她轉過身,站在門口前停下,望著房內熱鬧吵嚷的弟子們,壓低了聲音。
「我原本以為,是你將那些朝堂惡犬引來,但谷主信你,我便也信你。」
「……只是……罷了,杜青若,山一程,水一程,後會無期。」
砰一聲,門在身後倏然關上。
杜青若抬頭看著細細密密的雨絲,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茫然眨動著眼睛。
她的眼神隨著厚重的雲層緩慢移動,一股渾濁的氣息在胸腔里左右翻滾。
「怎麼雨還沒停?」
小桃哼哼唧唧晃了晃頭,杜青若捏捏小桃腰間的軟肉,小丫頭就哎呦一聲,左右扭了扭。
她睜著一雙懵懂無知的大眼睛,腮幫子鼓鼓,有些控訴看著杜青若。
「好癢!」
「能走了?」
小桃用力點點頭,想起自己方才的舉動,捂著腦袋臉色發紅,連忙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是!是!小姐,我可以走了。」
杜青若鬆開手一言不發,踏入了雨中。
小桃小聲呼喚,連忙跟上,踮著腳尖用衣袖給杜青若頭頂遮雨,走得東倒西歪。
她人小,手也小,一路上可忙壞了。
下意識轉過頭時,才發現方才關上的門打開了一條縫,門縫裡不知何時生出多少隻眼睛。
小桃想,大家也是吃過一桌飯的人了,她停下腳步,朝著那群人揮揮手,門縫裡的眼睛頓時消失不見。
「真是一群怪人。」
小桃嘟嘟囔囔一句,轉回頭,驚叫著跑遠。
「啊!等等我!小姐!」
雨落,行人奔走,街面冷清。
戴著破帽子的老頭就將馬車趕到側巷裡的屋檐下,畢竟是木頭和布料做的車廂,水泡久了恐怕散架。
見杜青若出來,他才連忙繃緊了韁繩,準備將馬車趕過去。
馬還沒動彈兩下,一輛更加華貴寬大的馬車已經踢踢踏踏過去,剛好停在杜青若面前。
車窗掀開,露出一雙飽含擔憂的眉眼。
「姑娘,可要我送你回家。」
杜青若別過臉,輕輕搖著頭。
「多謝公子,不必了。」
周越想了想,放下了車簾。
杜青若後退兩步,以防對方車輪轉動會甩些泥點子弄髒裙擺。
卻沒想到,周越拿了兩把傘,直接跳下了車。
他衣著華麗,舉止利落,像是知曉杜青若不喜與人靠近,始終保持一個身位的距離。
「此處離周府不遠,我與小廝走過去便好,姑娘上馬車吧,不必擔憂外人說什麼男女大防。」
杜青若一愣,沒想到他會如此行事。
她蹙眉,實在是不習慣旁人的好意。
小桃哼哧哼哧跑過來。
「小姐!!」
眼看就要說動杜青若,如此好的氛圍被一個小丫頭打亂,周越擰了下眉頭,被身後的小廝看出來。
那小廝自以為到了要表現的時候,立即上前一步,伸出一隻胳膊攔著小桃。
「去去去!主子們說話,你插什麼嘴!」
周家是二品大官,就連府上的管家,都自詡比那些上門來,低聲下氣求人接見的小官員高貴不少。
查到杜府的境況後,他心底是看輕的。
一個低微官員的女兒罷了,以周越的身份,想要什么女人得不到,就連這種五品官員的女兒,做妾也是天大的福氣。
什麼做小俯低,出手相助。
不過是仗著少爺喜歡而已。
小姐呵斥不得,這丫鬟,他自然是高一頭,難道還不能訓斥了。
小桃睜大眼睛,雙手捂住嘴巴,有些無措看向自家小姐。
周越心底暗道一聲不好。
看見杜青若嘴角忽而拉平,他心頭一顫,額角青筋抽抽跳動,故作無奈深深嘆了口氣。
「抱歉,我這小廝魯莽,若是衝突了小姐,任憑處置。」
「少爺?!」
小廝震驚得說不出話。
周越還沒忘記自己的人設,面色慚愧地低下頭。
他沒等來杜青若的諒解,也沒等來對方再多說一句話。
眼前的裙擺輕輕晃動,杜青若轉身上了另一輛馬車。
老頭殷勤收起馬鞭,打開帘子。
杜青若登上馬車後,卻沒有立即坐下,而是對小桃伸出了手。
她還沒忘記,小桃先前爬不上來。
馬車外有些躊躇的小桃紅了臉,小聲道著謝,拉著手鑽進車廂。
「小姐,我們沒上錯嗎?我怎麼覺得,原來的馬夫不長這樣。」
老頭咧嘴笑了。
「沒錯沒錯,小丫頭,叫我老杜就行,我是小姐老家的人。」
帘子落下,馬車走遠,沒有分給周越一個眼神。
二樓上,傳來客人驚呼聲。
「大人!您的衣服!」
「快!還不收拾乾淨!」
周越下意識略微偏頭看了一眼,沒發現什麼異常。
他撩起袍子,兩三步踏上車架。
像一隻看著肉眼冒綠光的惡狼,圍著獵物外的柵欄不停打轉。
想要英雄救美,也得看對方願不願意。
重生月余,他依舊對杜青若一無所知。
上一世這個時候,他對所謂恩師言聽計從,還在府中溫書,所以三皇子一黨被太子趕盡殺絕時,他受到何大儒牽連依舊茫然無措。
若不是周家底蘊深厚,他也會被一同處置,可在父親眼裡,不討新天子喜愛,已然失了價值。
周越不甘心,他當然是不甘心,理所應當是不甘心!
他重生了兩次,是當之無愧的天命之人,絕不甘心平凡!
「回府!」
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漸漸停下,街道上重新多了行人。
出太陽,放晴。
馬車在周府門口停下,良久,周越若無其事從車中下來。
周府宅邸門口坐落兩塊大石獅子,雙目炯炯有神,一見馬車,獅子旁手持大棒的僕從連忙討好笑著上前。
「大公子,夫人等您多時了,這邊請。」
周越正是忙碌的時候,若是旁人也罷了,偏偏是母親叫他。
他心裡重重一摔,跟著小廝穿過花廳,直往三進院去。
路上正與喜氣洋洋的周既明打了個照面,對方一見他,特意擋住了去路。
「聽說兄長被何大人掃地出門?嘖嘖,可惜了那幾年的師徒情分!」
周越暗罵了聲蠢貨,敷衍應了聲,腳步匆匆並沒有搭理他。
周既明連忙擋在他前面。
「別走啊,我還沒說完呢,兄長這麼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