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貴咽了口血沫子,陰狠盯著兩人,不知在盤算什麼,卻沒注意周越同他拉開兩分距離,悄悄撣著衣袖。
周越裝作嘆息道。
「今日我將這人送官後,衙門一聽是死的是鄉野婦人,不久就將人放了出來,我有些擔憂才一路尾隨至此,不曾想——」
他停頓了一番,不見杜青若有什麼反應,才瞪了王富貴一眼。
王富貴收到暗示,連忙接話。
「對對對!乖女兒,這可是周府的大公子,多關心你,你可要好好把握機會!日後做個通房丫頭也好過當別人丫鬟。」
他擠眉弄眼,在周越面前裝成真心為女兒考慮的模樣,沒想到一番話倒是將周越氣個半死。
「滾啊!」
小桃握緊了拳頭,又要衝過來,奈何杜青若抱的緊,掙脫不開,她只能面色猙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滾!」
王富貴看一眼周越的臉色,不敢再說話。
杜青若拉著小桃的手,悄悄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
小桃驚訝望著她,似乎不太理解。
杜青若轉過頭,終於肯正眼瞧上周越。
「周公子是騎馬來的?」
周越挑挑眉,不知她怎麼會提及此事,不清楚她打算做什麼,幾番猶豫說了實話。
「是。」
杜青若嘴角笑意更深了。
「難不成是將馬系在村里,才上山來找我們?」
周越同她對視,艱難點了點頭。
杜青若笑了笑。
「周公子有空管這些小事,不如想想自己該怎麼回去,坐牛車還是驢車,都會墜了周府大公子的名頭。」
周越心裡一咯噔,王富貴聽出裡面意思,見人臉色,連忙討好道:
「不可能,我們村子裡的人最是老實淳樸,怎麼會幹偷馬這種事情。」
他話里心虛任誰都聽得出來。
眼見周越變了臉色,王富貴眼珠子一轉,拍著胸脯。
「我家院子裡就有一匹馬,周大公子——」
杜青若抱著手臂,眼底沒什麼笑意。
「是嗎?難不成周公子要搶我的坐騎?」
周越連忙拱手作揖。
「在下是男子,在偏遠村落住下也並無什麼,杜小姐不必擔憂。」
杜青若指尖點了點自己的手臂,不經意道:
「杜小姐?我還以為自己深居簡出,沒想到一向眾星捧月的公子會記得我。」
幾次交手,周越後背冒出冷汗,手掌傳來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他一直以為杜青若是個冷漠性子,不屑與人爭辯,沒想到真有幾分牙尖嘴利。
王富貴身子哆嗦一下,更躲在周越身後。
他探頭探腦,雖不知道兩人打什麼機鋒,但也明白此時氣氛凝固。
那他得把周越拉到自己這邊,到時候周越對付這女人,他趁機把死丫頭轉手賣出去,拿錢娶個媳婦再生再賣。
打定了主意,王富貴跳出來,一隻手指著杜青若,臉頰上帶著的血痕讓他看起來更加扭曲可怖。
「周大公子,就是她,村子裡的癩皮狗就算被她殺了,她還說自己是杜大人的女兒,這麼囂張的人,周公子你可得好好治治!」
幾人對峙時,背後暖烘烘的火已經熄了,只留下泛著暗紅的木炭蓋在表面。
杜青若似乎是笑了一下。
「周公子要治我?」
周越搖搖頭。
「不過死了一個賤民,怎能與杜小姐相提並論。」
這層溫和的面具戴在臉上,在杜青若眼裡顯出一絲裂痕。
周越卻是仔細思索後才出口的,這句話並沒有什麼不對,當然沒什麼不對,平民百姓對他們來說當真比豬狗還不如。
王富貴餘下的控訴頓時卡在喉嚨里。
杜青若笑了一下,沒有再看兩人,她帶著小桃守在灰燼前,揭下頭頂的錐帽,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錐帽被她倒扣在手中,白紗層層疊起來墊在漏洞處,示意小桃。
「來。」
小桃抹了把眼淚,撥開木柴,將還有餘溫的灰燼捧起來,放進錐帽里。
一捧又一捧,混著她的眼淚和草木灰。
還剩下一些難燒的骨頭,也被她撿了起來。
王富貴看得渾身不自在,搓搓身上的雞皮疙瘩,暗覺不妙,悄悄後退。
周越注意到杜青若似乎往後看了一眼。
看不清,他真不明白,杜青若在想什麼。
三人一路沉默,下山時,周越果然沒找到自己的馬。
他額角青筋跳了跳,正欲轉頭。
杜青若同許桃騎著馬,從他面前飛馳而過,濺起的灰塵嗆得他灰頭土臉。
那錐帽還被人用不知道哪裡來的外衫包裹嚴嚴實實。
許桃往後看了一眼,緊緊抱著懷裡的東西。
「小姐,真要留周公子一人在村子裡嗎?」
她還記著周越也是幫了她的人之一。
杜青若沉默片刻,忽然道:
「世上之人並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權勢滔天的宰相與乞丐的命也是相同的重量。」
許桃有片刻的怔愣,她抬頭,只能看見杜青若冷靜的側臉。
「村子裡沒什麼人上過私塾,代代相傳下去,世俗的道理已經被埋沒,他們活著就已經是盡了最大努力,只能遵循人生來而有的惡去搭建王朝的底層。」
「這是朝堂的錯,是官員的錯。」
許桃有些不寒而慄,她沒想到自己腦海中閃過的惡意被杜青若察覺到。
甚至她聽周越那句賤民怎能相比時,心裡升起的是贊同,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榮幸。
「富商想要更多的錢,宰相想要更多權勢,貪慾裹著人前進,不管傷害什麼,他們根本不會在意,沒銀子的人是富商的耗材,底層的人是權貴的踏腳石,權貴們又是皇族的棋子,王朝是一層一層高聳入雲的石堆不斷疊加下去。」
「今日我以權殺人,來日旁人也能以權殺我。」
許桃被繞得懵懵懂懂,她仰起臉,有些迷茫。
「小姐,你是說我做錯了嗎?」
她更不敢問的是:你認為自己做錯了嗎?
杜青若笑了起來。
「不知道。」
她們的聲音傳進風中,杜青若的話落在馬蹄上。
許桃臉上疑惑之色更重。
她說。
「我不知道。」
「我殺地痞流氓,是因為他欺負你,如果沒有我,他就會把你拖走,強迫你,那些村民只會起鬨,甚至還會敲鑼打鼓恭賀他得了新媳婦。」
「但你如果殺了父親,我不確定,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後悔,會不會輾轉難眠,一輩子悔恨,所以我攔下你。」
「我只能見到眼前事,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改變眼前事。」
許桃忽然很想哭,她仰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遲遲不落下。
杜青若頓了頓。
「我提及自己的身份,只是想給杜大人找點麻煩,你不必在意這個。」
杜青若收緊手臂,摟住她的腰,隨著堅實厚重的踏實感傳來,許桃靠著她的肩膀,一顆心落到肚子裡。
又聽她道:
「周越這個人很割裂,你年齡尚小,別被他迷惑。」
許桃眼神漸漸清明,倔強地用力點頭。
「我只聽小姐的話。」
杜青若舒了一口氣,她捏捏杜桃的後腰。
「真瘦弱,每頓得吃兩碗飯才行。」
許桃靠在她的肩膀上。
「是。」
杜青若帶著許桃進府時,天色才擦黑,杜府前卻掛著十幾個燈籠,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來來往往家丁小廝神色焦急,匆匆迎來又送走背著藥箱的大夫。
模模糊糊見到人影,站在門口焦急張望的小廝不可置信揉揉眼睛,臉上一片喜色,急忙迎上去。
「老天保佑啊!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杜青若並不理會,反而是徑直朝自己院子走去。
小廝習以為常點頭哈腰。
「您不在,可急死老爺和夫人了。」
他衝著後面無頭蒼蠅亂轉的直嚷嚷。
「快把派出去的人手都叫回來,好好伺候小姐!」
府中空空蕩蕩,幾乎是將所有的僕從都派了出去,往日庫房中堆疊的燈籠幾乎用盡,只為了找到杜青若。
燭火往來,人影穿梭。
許桃膽怯躲在杜青若身後,食指與中指拇指併攏,拽著她的衣袖,埋著頭踩著地上投下的影子。
有些疑問,卻又不敢在現在問。
杜青若無視小廝殷勤的神色,反手關上院門。
小廝頓時啞了嗓子,噓聲立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出。
許桃還沒見過府中這麼多人,抱著錐帽被杜青若按在桌旁坐下才反應過來。
「小姐,您在府中——」
她轉了轉眼珠,想不到一個適合的詞,下意識扶著頭,有些昏沉往下墜。
「頭好重……」
杜青若抬手摸過她潮紅的臉頰。
「你發燒了。」
「啊?」
許桃驚叫一聲,挺直腰幾乎要跳起來。
她心裡惴惴,又怕給杜青若添麻煩,利落地小心放好錐帽,灰燼裝入冰涼的瓦罐,她抱著這瓦罐,傻乎乎將發燙的臉頰貼上去。
「真的!」
她晃了晃頭,聲音如同蚊蟲呢喃。
「小姐,我——」
杜青若從櫃中匣子裡翻找出幾粒藥丸,咬開外殼裹著的蠟丸給她塞進嘴裡。
「先休息。」
天色才剛暗下,月亮還沒爬到窗外。
許桃被她擦乾淨手腳,朦朦朧朧想,她好像躺在小姐的床上。
隔著層層紗帳,虛著眼,閉上又睜開,廊外懸掛的燈籠被風吹的微微晃動,裡面的燭火芯子明明滅滅。
「……是月亮嗎?」
「是。」
杜青若幫她蓋好被子,許桃安了心,頭一歪睡過去。
今天終於結束了,因為月亮已經爬上來,太陽也會再次升起。
杜青若起身將房門上鎖。
院子裡平日餵魚的石凳上,早已經等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