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公子手一空,沒料到到手的獵物能跑,這樓里的女人,是出了名軟糯無骨,方才力氣也跟蚊子沒兩樣。
他是憐香惜玉,想著不要弄傷姑娘,才輕了手腳,沒想到居然給人跑了!
簡直是奇恥大辱!
張公子氣得呼哧呼哧喘,站在原地不去追了,反而是撕下一樓的紗幔,纏在手裡,踩著步子上二樓。
「青兒,青兒,你在哪裡?!」
他的聲音陰沉沙啞,充滿了興奮。
他壓根就沒醉,只是喝了兩杯酒,玩死一個精心培養的紅娘,只是叫爹交一筆銀子,多划算。
紗幔繞在手掌上,繃緊。
黑暗的二樓,窗戶緊閉,欄杆外,沒有一絲光。
他踢開門,只模糊看見床上有一團拱起。
張公子越發激動,渾身顫抖,聲音變了調子,又尖又細。
「青兒姑娘,你身上的花香,真是醉人——」
他神情一變,猛然撲上去,猙獰纏住床上人的脖頸!
紗幔在掌心咯吱咯吱勒得響,床上的人連掙扎也無,讓他頓時覺不對勁。
「人呢?」
掀開被子,裡面是兩個枕頭?!
床尾一道黑影撲在他後背上!相同的紗幔極快纏了兩圈,死死往後壓!
青兒躲在門後捂住嘴,尖叫卡在喉嚨里。
她、她看見小夭沒有絲毫憐憫,沒有停頓,利落地旋身,背靠著張公子,雙手在胸前交叉死死勒住紗幔兩端,向後猛地勒緊!
紗幔深深陷入頸部的皮肉,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樓下敏敏還在不停砸著門,因為樓里沒聲音了,她哭喊得越發悽慘。
「青兒!青兒!」
張公子耳朵里一片嗡嗡響,他想伸出手,卻只有身體彈動幾下,嘴裡嗬嗬,脖子發出一聲脆響,徹底癱軟。
小夭鬆開手,背後的人倒下去,只留下刺鼻一灘尿。
他的脖子斷了,嘴裡溢出點血,暴突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前方。
死得太快,指甲甚至無法抓撓脖頸。
紗幔擰粗確實好用,也不知道張公子殺過多少女人,才精挑細選出這個手段。
小夭跳下床,輕鬆展開手裡的紗幔,抖了抖,又重新掛回青兒床榻上。
青兒神情呆滯,緩緩跪坐下,眼裡蓄滿了淚。
小夭學著她之前的摸自己頭的模樣,摸了摸她的頭。
「別怕,別怕。」
她幾步下樓捏碎門鎖,將還在哭的敏敏拉進來,捂住她的嘴,扛在肩上一起上樓。
「啊!」
敏敏短促尖叫一聲,很快意識到是小夭,只得捂著嘴,腦子裡混亂,小聲詢問。
「你、你怎麼在這裡?你的力氣?青兒呢?」
小夭覺得解釋很麻煩,索性一言不發,將她帶到二樓房內,放下。
開了窗戶,那股怪味兒才散出去。
敏敏連滾帶爬抱住青兒,將她上上下下打量,檢查沒事,才鬆了口氣。
房內巡視一圈,才發現床上一團黑影散發著難聞的臭味。
「啊!」
她捂著嘴,壓低了聲音,茫然無措。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他、他他、死了?」
青兒閉上眼,眼淚落在敏敏的衣領上,抱緊了她。
「我攢了點銀子,存在梳妝檯里,你們出去,不要再回來——」
小夭轉過頭,明明都是黑沉沉一片,只能大致看個輪廓,青兒卻哆嗦一下,不敢說話。
敏敏一聽她要自己走,下意識搖搖頭。
「不,怎麼辦,怎麼辦。」
她皺眉,捂著肚子艱難爬起來,就要去拉扯屍體。
「真的死了嗎?如果、如果還能救回來……」
還能救回來,這種人也只會讓她們死得更慘。
小夭摸摸臉,上面應該沒血,她不是很懂,難道是自己很可怕,青兒才不敢看她?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想,小夭攔住敏敏,將張公子拖下床提起來。
他身體柔弱、暖和,徹底軟下去,脖子歪斜,脖頸上留下細細的紗幔紋路,沒有淤青,手耷拉在身側,舌頭吐得老長。
小夭方才看窗外情形,那些僕役很奇怪,之前每日巡邏,聽見一點動靜就衝去搜查,今晚聽見張公子在樓前打砸,那麼大的聲響,卻沒人來阻攔。
她等了好一會兒,才見著幾個人拿著砍刀過去,對樓里的事情毫無興趣。
小夭看著對方走後,摟著張公子的腰,讓屍體靠著自己。
張公子比她高許多,她試了試兩人的身高,將男子手上纏著的紗幔取下來,系在他和自己的腳踝上。
小夭摸索他的脊柱,用手臂卡住後腰。
寬大袖袍和高大男人身軀半遮住她,小夭的臉也深深低下去。
她尖著嗓子,喊一聲。
「客人您慢點~」
似乎是覺得挺好玩,她笑起來。
敏敏被她嚇到,後退兩步。喊了一聲。
「小麼?」
「我去處理。」
她帶著張公子走下樓梯。
房中靜默片刻,敏敏小聲詢問。
「青兒,她、我們、該怎麼辦?」
「……」
青兒沒有說話。
那口井已經被發現,說不準還有人守株待兔,不僅不能用,而且離得太遠。
小夭扶著張公子,一路朝魚池旁的小花園走。
「客人您慢點~」
夜色沉沉,她的聲音保持著同一種聲調,初聽只覺得尋常,聽多了,一股詭異的恐懼鑽進脖子。
燈籠中的燭火投下樹蔭,兩人走得很快,身影漸漸消失,周圍黑漆漆一片,今夜客人來紅樓的客人似乎很少。
估計是一聽樓里鬧出了死人,那些權和銀子多的男人,才不來趟渾水。
整個醉紅樓,只有遠處的大堂最熱鬧。
小夭帶著人進了小花園,四下張望,取下樹上的燈籠,頭往裡探,嘴巴撅起吹熄蠟燭,周圍黑沉沉一片,只有遊廊上紅燈籠透出的光。
「噔噔噔……」
腳步聲從紅樓那邊傳來,小夭沒有動,靜靜仔細聽他們的聲音。
「之前這樓里不是還鬧得厲害,怎麼沒聲了,會不會出事?」
「張公子都進去了能出什麼事情?估計就是紅娘撓破他的臉?」
「哈哈哈哈,別的不說,這張公子真是有病,聽說今晚點的是另一個紅娘,人走到一半,發現牌子上有紅娘來了月事,給非要換人。」
「真是不嫌髒。」
他們拿著鋼刀,一邊閒聊一邊巡視。
小夭聽他們的腳步聲遠了,摸索著解開腳上的紗幔,抓住張公子的腿腳,像放了一片葉子,輕輕將他浸進了水池裡。
半邊身子壓彎了岸邊的草葉樹枝,水面晃起漣漪,魚兒游來游去。
雙手鬆開,也只不過是沉了底,冒出一個短短的氣泡,眨眼破裂。
再肆意打罵所謂低賤的女子,生死面前,不過葬身魚腹。
小夭將紗幔塞進懷裡,撿起一旁的燈籠,火摺子點亮燈,又重新掛上。
仔細沒留下什麼痕跡,她才離開。
夜裡,踮著腳,將紗幔往一樓珠簾後掛好。
小夭端著油燈上二樓,青兒緩過神,聽見腳步聲,把敏敏拉到身後。
敏敏小腹墜墜地疼,臉色慘白,出了身冷汗,虛弱拉住青兒的衣袖,兩人相互扶持。
小夭走近了,青兒警惕後退,她見過多少富商巨鱷,那張公子背後的張家,在京城也是能排上號的富翁,張老爺忙活大半輩子就這一個孩子,極其寵愛,難道小夭就不怕?就這麼把他殺了?
「你是誰!」
聽見她的問話,小夭疑惑皺眉,昏黃燈光打在半邊側臉上,陰影分割開她的臉頰,帶去幾分猙獰。
「我是小夭。」
青兒緩緩搖著頭。
小夭覺得青兒或許是嚇傻了。
「我——」話到嘴邊又頓住,不知該如何解釋,她想了想事情的經過。
「他欺負你,我殺了他,不好嗎?」
青兒呆了呆,面上浮現一抹苦笑,她閱人無數,自然看出小夭沒有說謊,她是當真這樣想,青兒手不自覺鬆開敏敏,肩膀松下來,喃喃道。
「人人都知道張公子來了我樓里,你殺了他,天亮我們該怎麼辦?」
小夭點亮了床榻兩邊的戳燈,桿頭的掛紗燈籠佇立,與她一般高。
「他是自己走出樓死的。」
小夭換下弄髒的床鋪,打水將那團尿漬刷洗乾淨。
敏敏心裡難受,竭力去安撫青兒,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沒事,沒事,大管事不能隨便處罰紅娘。」
青兒喉嚨里傳出低低的悲聲。
「不,如果我不是紅娘,我們的下場——我、我害怕……」
敏敏壓了壓肚子,面色艱難,也想不出好法子。
小夭收拾乾淨床上的痕跡,蹲在她面前,油燈在地板上悠悠的晃,她說。
「你教我認字,我喜歡你,誰欺負你,我就殺了誰。」
青兒和敏敏都被她認真的語氣嚇到,一時間沒有發出聲音。
小夭直接坐下來,掰著手指。
「我是等旁人走了再動手,今晚客人很少,夜裡很暗。」
她拉住敏敏的手,又去抱了抱青兒。
「別怕別怕,我會保護你們。」
小夭愣了愣,摸著自己的唇,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種話,她笑了一下,傻笑著重複。
「我會保護你們。」
青兒還是第一次從一個小女孩口中聽到什麼保護,以往那些客人也說過許多甜言蜜語,可她也知道,僅僅只是甜言蜜語。
青兒捂住她的嘴。
「不准,日後……不准這樣!我受點苦沒關係,太危險了,樓里查起來,我們都要死。」
敏敏抱著小夭。
「天啊,你太傻了,怎麼能為了我們背上人命。張公子那麼凶,日後化作怨鬼索命會讓你死很慘的?」
她眼淚汪汪掀開袖子,露出一串珠子,一咬牙直接將手串取下,囫圇戴在小夭手腕上。
「女人殺人,會到地府走刀山火海,下輩子投胎成畜生,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她的眼淚滴在小夭手背又滾下去。
「這是我家裡人捐香火錢買的佛珠,聽說開了光,你之後可要好好戴著,不能再犯下罪孽。」
「罪孽是什麼?」
小夭不懂,撥了撥手串。
青兒神情悲哀,望向窗外,一片沉沉的夜色,只有一輪彎月,無處不在的紅色燈籠,像是怪物的兩顆眼珠。
她靠在小夭肩頭歪了腦袋,悶悶回答。
「我們生來就是罪。」
她們眼中是一樣的悽苦,一樣的可憐,也可憐著小夭。
「可你是乾淨的,乾淨的人怎麼能殺人,下了地府又該怎麼辦?」
靜謐的夜裡,小夭突然感覺臉上濕潤,她一摸,原來又是流了淚。
「不對,不對不對!」
她搖著頭,卻又不知道從哪裡反駁,從哪裡去說不對。
青兒抓住她的手,敏敏握緊她的手臂,兩個女孩想要說什麼,喉嚨里卻像是堵了鉛塊。
「……」
地上的油燈,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了一下,只剩下一片寂靜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