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影子閃了閃,宋詩眼裡也閃了閃。
「你要去哪裡?」
小夭撿起滿地碎銀,脫下衣服,和靜兒做了交換。
粉色衣衫一套上,看起來,靜兒才是紅樓的丫頭。
她穿上靜兒的衣服,拉起靜兒,背在後背。
這樣,她一個穿粗布衣服的後坊丫頭背著靜兒,才不算那麼顯眼。
「帶她走,出去,找棺材鋪子,埋了。」
宋詩胸腔里有什麼在跳。
「怎麼出去?被發現的話,你會死的?!」
「那就死。」
小夭語氣平淡,臉上也沒什麼變化,只感覺背後的人輕飄飄的,好似沒有重量。
宋詩被她驚住,短促發出一聲怪叫。
她心裡急切的,痛苦的,都湧上來,好悲哀啊,她們怎麼這麼悲哀,難道她不是紅娘了嗎?是人上人啊!
宋詩猛然抓住她的衣擺,哽咽不止。
「我在前面走,你在後面繞開我,不管要去哪裡——等等我,都等著我,求你了!我把旁人都引走,你偷偷從後門出去!」
那個始終高高昂著頭,臉上滿是不屑,似乎特別喜歡欺負人的女孩好像不見了。
小夭歪了一下身子,一隻手托著靜兒,一隻手拉起她。
宋詩看過去,靜兒閉著眼睛,垂頭埋在小夭的脖頸邊,看起來只是睡著了。
「詩詩,我聽你的。」
她說。
「好。」
宋詩抹掉不自覺流下的眼淚,她鬆手,轉身拉開門,緊張抓了抓裙子,孤零零站在昏暗的過道里。
蠟燭燈光照在臉上,擺出熟悉的、嘲諷的神情。
「怎麼我要走了,沒一個人送?」
嬤嬤站在門外抱著手嗑瓜子,聽見她的聲音,笑著過來。
「詩詩姑娘可是那話本里的傳奇人物,半個月不到成了後坊第一人,昨晚更是拍出天價,僅僅幾個僕役搬家,確實比不上您的身份!」
宋詩吹了吹指甲,任憑她誇得天花亂墜,硬是不挪一步。
宋詩成了紅娘,可不是以往隨意打罵的死丫頭,嬤嬤轉轉眼珠,大手拍著每一個小房間的門。
「出來!出來!都給老娘出來!還不快送送人家!一群吃乾飯的玩意兒!以後得了勢,鼻孔都要朝天走,也不怕摔著!」
她指桑罵槐,宋詩裝作沒聽見,扭著腰在走廊上用力啪啪啪拍著手。
「沒辦法,我天生麗質,某些廢物在後坊混多久了,連我一根頭髮絲兒都比不上,勾勾手指,釣了幾個月的客人,就被我搶下來。」
宋詩捂著嘴笑,尖利的笑聲迴蕩在後坊,房中門口陸陸續續站了人,臉上或是忌恨,或是厭惡。
宋詩更加得意,扶扶腰,攔住去她房裡的僕役。
「得了,你們也不必搬什麼東西,鄭公子說,他今晚還來找我,不吝家財,定要讓我舒心自在,房裡那些破爛,還是和各位姐姐更配,你們幾個就抬著我去紅樓。」
醉紅樓只派人抬過花魁遊街,還從未有過這種抬紅娘的先例,一個個看向管事嬤嬤。
嬤嬤臉色一僵。
宋詩摸著自己的臉。
「大管事說了,我是樓里日後最貴的紅娘,你們不給我造勢,我以後的價錢怎麼更高?」
管事嬤嬤虛偽笑笑,點頭哈腰,示意他們去搬轎子。
「我要步輦,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多風光!別想和我爭!」
嬤嬤咬牙,笑起來拍拍手。
「姑娘有志氣!來人!去搬步輦!我們所有人看著姑娘走!」
她說得咬牙切齒,眼裡閃過忌恨,今日宋詩非要打她的臉,她就等著來日,這人跌下來,狠狠踩上幾腳。
宋詩高昂著頭,沒有回頭。
她一向是驕傲的,即使是被家裡人逼著賣到樓里,也要說是自己看見花魁遊街,自己想來紅樓。
幸好這裡昏暗,沒人能看見她的淚,到了外面,她不會輸,一定不會輸!
姑娘們昨夜的風頭都被宋詩一人搶了,今日才睡下,又要被她叫起來,看她去最尊貴的紅樓,一個個黑著臉,壓根沒注意到人群最後悄悄溜出來的小夭。
小夭藏進樹林裡,幸好是白天,人不多,她回頭去看,人群最中心,宋詩坐上了步輦,撐著下巴,極為傲慢對著下面的人指指點點。
「哎?那邊怎麼了?」
「不知道,難得在白天看到這麼大陣仗!」
幾個女孩跑過去看,僕役也朝那邊望。
小夭放輕腳步,悄悄繞著小路去紅樓。
「這也太囂張了,看管事怎麼罰她!」
「是啊!靈兒姑娘當年也沒這樣坐著步輦的。」
青兒皺了皺眉,睜開眼,小樓外面一直吵得厲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敏敏閉著眼,雙手捂住耳朵,青兒去拿了兩個棉花糰子,塞進她耳朵里。
想著萬一開了門更吵,她給敏敏蓋好被子後,自己上二樓憑欄而望。
今日秋高氣爽,拂面的風有些涼,比不得下面熱鬧。
宋詩坐在步輦上,搖著扇子,她笑得張揚,翹著腳,後背靠了墊子,揚手朝空中撒了銅板。
「今兒我高興,願意賞你們點銅板,姑娘發達了,日後就撒碎銀子,做了花魁,撒大把銀票,才配上我國色天香!」
銅板高高拋到頭頂上,反著光,從半空落下,響了一地。
丫頭僕役們興奮撿拾銅板,一枚銅板骨碌碌滾到繡著雲樣金紋的靴子旁。
陰毒的聲音從高處落下。
「國色天香?」
聽見熟悉的聲音,宋詩臉色一白。
所有嘈雜的歡呼聲似是被人掐斷,幾十人一齊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宋詩被僕役摔得一個趔趄,她也害怕,腿都在發抖,咽了口唾沫,只能想著靜兒定神。
奇異的,莫名生出了站起來的勇氣,她撐著步輦的扶手,轉身,施施然跪下。
「大人——」
大管事背後跟著一群低頭的僕役,臉上的表情稱得上溫和,和昨夜誇讚她時一模一樣。
他捏住她的下巴,仔細打量那張如花似玉的臉。
「詩詩,你這是做什麼呢?」
宋詩擠出一個笑。
「詩詩想為樓里招攬更多客人,想做個勢,您就饒——」
「好啊~」
男人輕飄飄打斷她的話。
「尋常紅娘月末上供是一萬兩白銀,你不同,樓里為你做勢,你每月上供五萬兩。」
宋詩還想要求饒,就被他抓住了頭髮,甩在地上。
「起轎,把詩詩姑娘抬回樓里,所有人都出來給我看著!她要是交不出五萬兩銀子,到時候,你們也給我看著她的下場!」
「樓里從不缺女子,我說過,你們進樓學什麼,是規矩!乖順!再敢有下次,我把你們扒皮抽筋!」
宋詩眼角嚇出淚,她捂著臉,心裡苦笑,竟然因為一時意氣用事葬送自己。
那不過是個丫頭,自己什麼人?未來的花魁!以後還會有更多丫頭,偏偏要這樣折騰自己!
她髮髻散了,渾身怕得發抖,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
被大管事叫來的兩個嬤嬤從後面按住她的肩膀,駕著她上步輦,僕役只顧著抬起來朝樓里走。
四下鴉雀無聲。
大管事掃視一圈,看見二樓的青兒,青兒攥緊手心的汗,朝他行了個禮。
大管事懶得理,冷冷看著宋詩的背影,一拂袖轉身離開。
小夭背著人蹲在灌木叢後,醫館的門縫裡隱隱約約透出影子,
她正想著怎麼把他引開,沒想到外面的動靜越發大,男大夫從房裡走出來。
「爹!外面吵什麼!我也要看!」
男大夫抱起兒子,在半空中舉起來晃了晃又放下。
「估計又是那些賤人扯頭髮,走,爹早就說了,別對她們心軟,帶你去長長見識,以後娶了媳婦兒也別慣著,越打才越聽話。」
他牽著兒子,對門內的人吼了一句。
「看好鋪子,要是有藥材沒了,看我不打死你!」
「打死賤貨!打死賤貨!」
男孩開心地又蹦又跳。
屋內女人低低應了一聲。
廚房那邊的人早就去看熱鬧了,小夭壓低身形,飛快從灌木後鑽出來,一把托住靜兒後腰,一手拉開門。
女人還以為是男大夫漏了什麼東西,怯生生從房裡出來。
一道身影猛然把她按在牆上,嘴被死死捂住。
看清女人的臉後,小夭卻沒有再動,甚至是鬆了手。
這女人眼下青黑,臉頰紅腫一片,印著鮮紅的指印。
小夭疑惑看著她。
「你怎麼被打了?」
女人被突如其來的關心嚇住。
她是想要叫的,叫人回來把小夭拖下去,可張口後,比尖叫更先出來的是眼淚。
她抖著唇瓣,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我在哭?」
小夭點頭。
「我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因為難過,所以會哭。」
她還背著靜兒,甚至女人只是第一次見到她。
「我要帶你走!」
她斬釘截鐵說。
「我們一起走!」
女人眼淚落在她的手背上,沒說話,片刻後,呆呆搖頭,嘴唇動得極快。
「你是想從醫館出去?這人是大管事侄子,所以才被特別允許開個鋪面。」
她吸了口氣。
「大管事以前是宮裡來的,不知道為什麼變成樓里的管事……他夜裡說夢話,這鋪子連上面的人都不知道。他嫌髒,晚上不住這裡,你最好晚上來。」
不知不覺,說了很多,女人愣了愣,擦掉臉上的淚。
「你快走!我當沒看見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一股腦將想了許多、許久的信息都告訴素不相識的女孩,這些明明是她自己準備帶著孩子往外逃的消息。
僅僅是因為她沒有傷害自己,僅僅是因為她關心了自己,多好笑……
女人眼神麻木,轉身背對著小夭,回到裡屋床鋪上坐下。
小夭推開門帘後的門。
「我還會回來,我要帶你們走!」
她的聲音堅定有力,好似只要去做,就一定能成功。
女人低著頭咬住手,過了許久,才沒讓自己哭出來。
遍體鱗傷的人,感受到一點點暖意,就會飛蛾撲火般衝過去。
她不知道對面是不是火,想再去看時,只剩下晃動的布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