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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千千結

2026-09-21 19:17:42 作者: 姜姜麥麥

  原來這就是母親對女兒的愛。

  原來會有母親為了女兒反抗丈夫……

  她過去見到的,都是父親拉扯女兒、賣掉女兒,母親,好像只會哭哭啼啼,或是一雙眼睛裡充滿喜悅。

  聽見姐姐妹妹們嘴裡說的,無一都是雙親對自己不差,可不差?怎麼會落到醉紅樓?

  母親的含義,到底是什麼?

  難道她們已經失去母親太久?

  丫頭辦不成大事,最是心軟……

  迴蕩在耳邊的,只有這句話。

  小夭捂著耳朵,這樣,是不是能擋住複雜的思緒?

  她想不通,也不想再去看那位肝腸寸斷的夫人,心裡發誓,自己一定不要心軟。

  到了棺材鋪,老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釘子,試探性合上棺蓋,見她沒什麼反應,才一根根釘下去。

  「等等!」

  一嗓子好歹沒把老頭嚇昏厥過去。

  「哎呀姑娘,你咋了?」

  小夭摸了摸手腕上的珠子,突然出聲。

  「真的會有地府?她會去那裡幹什麼?」

  老頭年紀大了,錘子也變得慢悠悠,咚咚咚砸下去,發出沉悶的重響。

  「這地府,有十殿閻羅,死了的人變成鬼,要挨個被判官查看生死簿,罪孽深重的,下十八層地獄滾刀山,當然,你們小姑娘就不用擔心了,這輩子規規矩矩的,下輩子肯定投個好胎,一生平平安安。」

  釘子沒入棺木,砸平整了。

  「真的?會一輩子平平安安?」

  

  可是青兒說過,女人生來就是罪,她們還在青樓待過,會不會罪大惡極,下十八層地獄?

  沒等小夭想個明白,身後兩個家丁等得不耐煩,眼看釘子沒入了,一人上前抬前頭,一人抬尾巴,把棺材抬起來放在板車上。

  「小妹妹啊,你也別東問西問的,趕緊埋了入土為安。」

  他們正要去推車,這個瘦弱的小女孩卻擋在前面。

  「我自己來,你們動作太重,會磕著她。」

  兩個家丁一臉無奈。

  「快點辦完事,你就別挑剔了。」

  「是啊,你——」

  話還沒說完,他們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一幕,目瞪口呆。

  小夭撩起袖子,抬起板車扶手,穩穩往前走。

  她手臂微微顫抖,腳下不停,板車穩穩往前。

  畢竟是棺材,萬一被衙役抓住問兩句,她害怕漏餡兒,給人家國公府添麻煩,問過家丁後,悄悄往小道鑽。

  兩個家丁覺得她麻煩,但怎麼勸都不好使,也就跟在後面由她去了。

  七拐八繞,走到一處陰暗的巷子,地上磚縫長滿青苔,牆壁斑駁發黑,不知誰家晾曬的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磚石濕了一片。

  大開的窗戶內,隱隱傳出兩個女人的聲音。

  「你家那個又去外面找騷蹄子?」

  「勾欄玩意兒,贖身出來也就是個養在外面的妾,不礙事,我相公分得清主次。」

  「我聽說之前那花魁,被家裡人贖身出去,說了好幾門親,死都不嫁人,要我說,這種被玩爛的貨色,不是清白姑娘,有人要就不錯了,挑三揀四……」

  「見多了紅牆綠瓦,人家哪裡看得上外面的男人?萬人踏一腳也嫌髒,她那弟弟還是舉人吧?真可憐。」

  小夭抬頭去看那扇敞開的窗戶,衣裳未乾的水漬滴在臉頰,她眨了下眼,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一言不發往前。

  還是太瘦弱了,即使在鄭國公府的幫助下出了城,但一路用了力氣,額頭滲出汗水,手裡濕黏一片。

  家丁引路到亂葬崗,鬆開板車的把手時,掌心又癢又疼,新冒出的兩個水泡不知不覺被磨破,滲出血絲。

  「你看看,這又是何必。」

  兩個家丁嘴上說著,落下扛在肩上的鏟子開始鏟土。

  亂葬崗的天陰森灰暗,墳地掛滿了孤零零的白幡,被露水打濕,焉巴垂在半空,吹了一絲微涼的風鑽進衣領。

  小夭耳朵動了動,朝不遠處窸窸窣窣的草叢望去。

  亂葬崗明明都是一片平整的野地,只有遠處官道上才留下些許樹木灌木遮擋,可荒墳凌亂,投射出不輸林木的陰影。

  「汪——汪汪!」

  流著口水的野狗在草蓆內嗚嗚撕咬,聽見踩草的聲音,側過身體,對她呲牙,喉嚨里發出威脅的怒吼。

  草蓆一角露出熟悉的粉色衣裙,又是個不知得罪誰,被扔到亂葬崗的紅樓丫頭。

  「我以後也會這樣嗎?」

  小夭伸手摸上自己過分靈敏的耳朵,同那隻狗對視。

  「我們又有什麼區別。」

  野狗兇狠叫了幾聲,被她的眼神嚇到,悻悻後退,夾著尾巴飛快逃走。

  小夭蹲下揭開草蓆,裡面的姑娘已經被咬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掛白慘慘骨頭上,鑽出幾條蛆蟲。

  「靜兒,你不想變成這樣啊。」

  她喃喃自語,撿了根木棍,尋塊沒人埋的角落挖坑。

  家丁中的一人挖幾下,歇口氣,抬頭一看小夭,有些樂了。

  「你看那小丫頭,也不知道忙啥呢?」

  「你管人家的,咱們快點做完活計,這亂葬崗的腳印又新又多又亂,估計二小姐都被找回去了,我們還留在這鬼地方。」

  「人多就是找得快些,唉,不說了,弄完趕緊走,這地方真晦氣。」

  小夭也仔細看了看周圍的地面,確實,雜草都有被踩過的痕跡。

  阿織回家了,真好。

  說起來,其實是她太懦弱吧?

  如果當時多問問阿織,早點跑出來帶著她家人闖進樓里,將所有人救下,靜兒是不是能被人治好,不會拖到死……

  想到靜兒,小夭攥緊木棍。

  她咬牙切齒,一想起那個男大夫面色陰沉。

  這次出來沒殺人,只是因為怕打草驚蛇。

  下次,帶著青兒她們走,一定要殺了那男大夫!

  手裡木棍咔一聲折斷。

  小夭回神,鬆了力道,將草蓆里的女孩放進坑中。

  掌心刺痛,估計是又磨傷了。

  她甩甩手,不甚在意把土覆上。

  「小妹妹!這坑挖好了,棺材也放進去了,我們要往裡填土,你來下第一鏟子!」

  「嗯!!」

  小夭加快了手腳,蓋好土,急匆匆跑過去。

  黑色棺木端端正正擺放在中間,厚重的黃色土塊嚴絲合縫與它契合。

  「靜兒會不會覺得悶?」

  家丁撓著頭,勸她。

  「這人都死了,哪裡會悶。」

  「……」

  小夭抹了把臉頰,鏟下土。

  一鏟子一鏟子下去,將棺木蓋住,徹底看不見了。

  兩個家丁扛起鏟子,想著主子的話開了口。

  「小妹妹,這你家裡人也埋了,你呢,就跟我們回去怎麼樣?你幫夫人找到二小姐,咱夫人肯定重謝你!」

  家丁臉上帶了羨慕。

  「告示上的百兩黃金不說,說不準還會被好吃好喝伺候,當個三小姐樂呵樂呵。」

  小夭心裡沒什麼想法,她在靜兒的墳包前站了片刻,忽注意到別人墳頭上掛了飄飄忽忽的白幡,沒燒乾淨的紙錢掛在石碑上。

  「那些東西很重要?」

  家丁順著她手指看過去,頓時頭疼,本來為了省事沒說什麼立墓碑,沒想到這丫頭要問。

  「哪裡哪裡,都是做給活人看,還不如多買紙錢燒過去,黃泉路上賄賂鬼差,過得好點。」

  小夭不懂這些,一聽,只覺得他說賄賂鬼差那話有道理。

  「我不去府里當三小姐,想請你們帶個口信,我明日帶著姐妹來投奔,夫人能否幫幫我們。」

  「我落腳地是……國公府往右邊的街道走一條街,一家藥鋪對面的麵館,如果夫人同意了,麻煩再帶個信回來。」

  家丁沒多想,疑惑著臉。


  「你直接帶我們去接人不就行了?夫人心地寬厚,你有再多家人,咱夫人也養得起。」

  小夭擺擺手,沒說話。

  她不知那位夫人對青樓女子的態度,不敢說青兒她們的身份。

  萬一人家表面上是對丫頭客氣,一旦得知青兒是紅娘,就變了臉色,什麼做妾什麼勾欄都說出來,青兒能忍,她也不會忍。

  還不如先把事情定下,哄著把戶籍辦了再說。

  因為有了在乎的人,她的想法格外多。

  家丁勸不動她,扛著鏟子念聲怪事,簡單打個招呼回城。

  周圍沒了人,小夭四下張望,偷偷撿別人沒燒乾淨的紙錢,放靜兒墳前,蹲在地上用火摺子點燃了。

  火光在臉頰前紅了又暗下去。

  她不知道該怎麼才能送到靜兒手裡,低著頭一直念。

  「給靜兒,給靜兒……」

  這點紙錢燒完,還覺得不夠,人間都要那麼多銀子才能贖身,出了樓也要銀子活下來,陰間應該也要得多——

  小夭站起身,打算回城裡買更多紙錢回來燒,到時候等傳信的人來又叫他把自己帶出城。

  打定主意,她轉頭去看,城門外卻鑽出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也是穿了一身灰色家丁衣服。

  鄭國公府的人?

  兩人也看見了她,雙方都在朝對方走,官道上碰面,走近了。

  「你們——!」

  小夭疑惑不已。

  瞬間!

  一把刀從一人身後刺出來,那刀子從脖頸邊擦過去,留下一道血痕。

  小夭後退著捂住脖頸,一看掌心一片鮮紅。

  家丁眼裡有些驚詫,似是沒想到她能躲過去。

  這兩人不同!

  想法鑽出來的瞬間,她轉身就跑!

  另一家丁見了,不耐煩追上去。

  「怎麼失手了,萬一讓她跑了,國公爺怪罪下來,看我收拾你!」

  攥緊刀的男人自覺丟了臉面,語氣也沖。

  「你也別干看著,快點跑,這丫頭反應快,等我抓到,先折斷她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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